乡村夜话（续）

几千年的农业社会，使农民养成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小农意识。有一中年农民，兼作木匠。一天，他干完了木工活，挑着木工担回家。暮色苍茫时，到了离家不很远的地方。只见他在田间小路上愈走愈快，就差跑起来了，而且涨红了脸，眼睛死死地朝一个地方看。当他紧步走过一个池塘时，突然停了下来，，随手摘了一张荷叶，蹲下身去。一会儿，他长长舒了口气，站起来，又随手掐了几根长草，将荷叶包好捆好，放进工具箱里。到家后放下工具担，一骨碌倒在竹躺椅上，美滋滋地抽起旱烟。他的妻子一见，忙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替他收拾工具担，拉开小抽屉，看见里面有一捆得很好的荷叶包，心想“今天又在田旁的小沟里抓到小鱼了”。于是把荷叶包拿到灶台上去，准备剖鱼，烧鱼，给丈夫下酒。谁知一打开，臭气扑鼻，定睛一看，竟是一泡屎，气得直骂丈夫“混蛋”。丈夫解释道，我看到离自家的田还有一段路，实在憋不住了，拉在别人的田里有舍不得，于是就摘了一张荷叶，拉在荷叶上包起来，准备回家后把它放到自家的粪桶里，可到家后一时忘了。刚好，隔壁的人从门前走过，将刚才的一幕全看在眼里，于是，这件事让村里的人们着实乐了好几天。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农民对肥料的重视，“农业八字宪法”说：“肥是农家宝，庄稼少不了”，这是对的。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农民的质朴，质朴到了小气和愚昧的地步。不过，社会是在发展的，“肥水不流他人田”的小农观念，跟当今社会是不合拍的，是过时了的。当今社会分工更细密了，农村也实行了多种经营，机械化程度提高了，你既要办厂，或搞商业活动，你就基本无暇顾及那一亩三分地，或许你能顾及却得不偿失，于是种田大户就应运而生了。

他出生于一个较富裕的家庭，不过从他父亲已开始败落，到他手里，因他喜欢享受，又讲究摆场，终于坐吃山空，到解放前的四五年，已将田地卖得一个二净。事物总是有两重性的，解放了，农村开始划分家庭成分，他因无田地被划为贫农。而当年和他爹分的一样多田地的堂叔父家，本应划为富农，但土改工作组说一个村庄里没有地主不行，阶级阵营不森严，想来想去堂叔家兼管公众的祠堂田，于是划为地主，遭到批斗。真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味。而且他年轻时可是十足风光了一番：到街上去，哪怕没带一分钱，随便哪个店的东西都能拿出来，先记上帐，买了田后来还。1958年大跃进，办人民公社，吃食堂饭，大炼钢铁，那气势宏壮而吓人。公社干部到生产大队来动员、组织，见他能说会道，见过世面，脑袋较开化，且认识一些字，能迎合他们的意思办事，又是贫农出生，就让他当队长。于是他又神气起来了，敲着锣，今天催这个上山砍树，明天催那个跟他去砸锅炼钢铁。一天，他看到一只鸡在啄路边田头的稻谷，拿了一根小竹竿，三下五除二，将鸡抽死了，拎到队部办公室，翘起二郎腿抽烟。后来那户人家的人找来了要鸡，他瞪大了眼睛，吼道：“来得正好！你家的鸡，偷吃生产队的粮食，打死了活该！这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我正要找鸡的主人，赔粮食损失费。你倒自己来了，更好，省事！”见对方脸已煞白，就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说：“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钱就不罚了，”又提高了一点声音严肃地说“但，必须拿出酱油钱来，我追你家的鸡，肚子都追饿了，腿都追软了。鸡，算是犒劳我了。都像你家那样，我管得过来吗？再烦，就批斗你这个资本主义分子！把酱油钱拿来！”那人被骂的垂头丧气，只好含着泪，一声也不敢吭地走了。

真是让人大跌眼镜！那时的农民基本没文化，孤陋寡闻，认识水平低下，加上长期被封建专制统治思想禁锢，只会跟着上边的狂热而盲目狂热，惟上边的马首是瞻，小农经济意识又使他们胆小怕事，自保当顺民为佳。而狂热一旦和专制的权力挂上钩，加上小人得志的气势，那么灾难就更深重了。

“文革”期间，全国乱哄哄的，农村热闹了一阵，也就基本安静了。不过村支书家里经常很热闹，“高朋满座”。一天，酒足饭饱后，一位曾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中级军官的过来人，醉醺醺对四十来岁的支书推心置腹地说：“你是这村里较有魄力、能干的人，我看有不少人都替你做事。对这些人，你要经常请他们吃吃喝喝，他们中有人出了好主意，要虚心听取，并照办，使他们存知遇之感而更用心替你做事；不过，你千万要注意，决不能把能力比你强的人培养成党员。只有这样，嘿嘿……你的小王国才会安如磐石……”。

真是石破天惊，多么可怕又是多么有逻辑的“官场绝论”！比一般的要讨好上司、要拉帮结派、要多请客（那时很难有钱送礼的钱），不知要高明多少，因这些是最基本的，懂的人多。就是比毛人凤的“忍、等、狠”也高明些，因为你不培养能力比你强的人入党，就没人会挡你的道，也就没有必要施那些招。而这种可怕的思想正是典型的小农意识的反应：保守、自私自利，唯我独尊，不关心公众利益、不把国家民族大业放在心里。

上面的几个故事，虽发生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身上，但它们都有一个共性：它们都是小农经济意识的产物，都有着蒙昧和野蛮。它们或“无知到无可理喻”，或“横蛮到无可理喻”，可是，它们却发生在已进入文明时代的不久前，“与已有的文明成果混成一体”，可恶而又可怕地阻挡着文明的进程。但愿类似这样的故事不要再在我们生活中演绎，但愿！

2012、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