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无荷之恙
无荷的六月,俨然少了一些滋味,多了一些寂寥。文章随性,对生活的感悟却较为深入,也可知作者是个懂得享受生活之人。文笔精炼,遣词用句娴熟。
进入六月,只要有太阳的日子,天气一点也不轻松。若无遮无掩,气之蒸蒸,焰之灼灼,如火烫汤沸。人内浊而外燥,呼吸皆不畅顺。神乏心疲,思虑俱废,厌饮馔,不安簟。
似讹误而无征,似纰漏而无补。
似凝郁迂回于心胸,似淤团哽塞于肠胃。
蓑翁,乃若半途中人,前无以趋,后无以却。
幸好非盛夏,早晚,还是有不少缓冲的时候。
日冉之初,岚轻,雾浅。远影,宜于神;近物,合乎眼。无论,其蘸露之静,还是沐风之动,皆可填词一、二阙,只欠红牙拍板之歌咏矣。
日昃,嫣云之美,衬山映水,唤夜气缓缓,空翠舒青,犹新妇松鬟解束,去了修饰,而美复加,更见其质其本之贞朴。
白日,房子里不能长呆,外面又不能久曝。因此,蓑翁慕想起树荫之处了。浓密的树叶,一叠,复一叠有序地遮掩了我之高仰,看不到天,只有叶色之青绿,虫憩鸟休。
鸟之曼声。虫之柔吟,可以掀开叶之翼护。如是,一隙,一线。一点,一团,皆蓝,可以抒情的那种蓝。
六月,乃荷月耶?无荷,六月,岂不少了诸多趣味!
泽陂听荷,心静若水。“照影自惊还自惜,西施原住苎萝村。”郑板桥的水外桥边,那红粉之痕,说得精妙极了,江南风物,以名娃闺秀,喻之甚妥。苎萝村,西子浣纱所,那风景佳处。蓑翁,思忖,这样的妙处,不尽是红粉之嫣,也该有素娥之纯吧。
六月,没有荷风,心情注定不会舒逸。唉,蓑翁不知怎的,学不来古之仁人的那份豁达,免不了因物而喜,因物而悲。我的荷,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呢?不会是想给我一点意外的惊喜吧?绝望之中出现的奇迹,那是灵感的饵料。
蓑翁,气馁。小池并没有想象的动静。四月里,植下的藕,没有于平静的水面,撑起绿之碧伞。前一两天落雨,池水满满,于蓄满一池不歇的蛙唱,米米之翠萍,弥漫,也就成了蛙的歌词。
于小池,蓑翁,怏怏,凝目。
失了希望,心之抑郁何以消哉?
而住吾庐对面冲岔之田翁,算是鄙野最有经历之人,年九秩余,除有些耳背之外,远非“尚能饭否”那种状况。其述颇有故事性,其语抑扬得便,徐疾有致。蓑翁自少而长,自长而霜鬓,听了他所讲之掌故,稀见珍闻,无以数计。
田翁过吾庐,见我眉蹙,停下。我让入,恭立。田翁讲了种藕植莲之关要。譬如,用莲子为种,何以孵芽。譬如,用藕节为种,何以萌生。
今年却是没希望的了:“前些日子,天旱少雨,池里少水,加以水禽于池戏耍琢食,怕是种藕之项芽毁了!”我回想也是,本来种藕吃泥不深,凫鸭掌爪相拨,长喙杂插,好好的东西,那有不坏之理。
因此,我对水禽有了一些挥之不去的怨隙。即使,鹅鸭之蹼,踩了春之键,为春之诗句谱曲,我全数忽略,一点也不想记得它们的好了。何况,还有挂在柳之绦条那一只蝉,也在没完没了喊着不满。还有青蛙箍住几根欲腐之水草,仄仄不稳,怎比得那团团清荷上的幽逸,不也在嗔其之毁坏。
今夜,一弯月儿悬于西边的天空,天空却是暗蓝的那种。晚间十点之后,于小径移步,小草皆露濡。隔了一些距离,无论如何,你怎么看不真切树叶,草色的,它们成为疏疏的一团,作为夜的一种徽记,睡着的,醒着的,皆在梦的边境。不过,月色还是最中心的内容,以温脉之无形之无垠,进入夜的每一个区域,甚至于人之梦境。
月色漏于心之空隙,月色化为夜的生活的披衣,月色在思绪里游离。
蓑翁止步,于那丛栀子。栀子开了四朵,还有正在张瓣的,一缕一缕的清香,到底是月色的香,还是花的香呢?那是很显然的,栀子花香,其实就是风之清凉。不过,蓑翁不可用聊胜于无,来对鄙薄栀子之花。
莲之于水,与栀子之于壤,各得其宜,各有不同的意味。对于蓑翁言,犹如心之两瓣,不可无彼有此,也不可有彼无此。
如果可能,在这无荷的六月,真想长长地梦着。一刻也不回到这不堪的现实,直至闻到荷香而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