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窑洞
日久生情,舅舅住进窑洞多年,多年来习惯了窑洞冬暖夏凉的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改革开放后,村里都盖房,舅舅虽然盖了新房,但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窑洞,窑洞陪伴了舅舅大半生,舅舅安息了,重返故乡,祭奠舅舅的时候,自然想起和他朝夕相处过的窑洞。
在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里,舅舅的窑洞曾经是全村最阔气的居所和最热闹的地方。
小山村位于浅山区,站在舅舅窑前的敞院里,向南看,就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关中西部大平原。向北看,则是飘飘渺渺,连绵不断的大山。小山村的大部分人家依山而住,靠崖凿洞而居,舅舅的窑洞就是山村这一排窑洞中最西边的一眼。
舅舅的窑洞径高有六米,窑深足足有十丈,最少抵得上三个普通窑洞,大白天站在窑口是看不到窑底的。而舅舅窑洞最特殊的地方还不在于此处,而在于窑洞复杂的构造:距窑口大概五六米处还有一个拐窑,从主窑的侧壁再凿出一个窑洞,拐窑大概三米多深,舅舅用来储藏粮食。在距离主窑口大概六七米处的另一侧窑壁上,还有一个暗窑,凿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暗窑凿得很小,很隐蔽,一般人不注意是发现不了的,暗窑仅容一人猫着身子进入,近似于地道,曲曲折折,一直通到和舅舅窑洞口同在一面崖壁上的高窑里,高窑距离地面有十多米,距离崖顶有六七米。人站在舅舅的敞院里,可以看到高窑,但却无法直接从崖壁攀上去。舅舅在主窑口垒墙盘炕,做为人的居所。从拐窑口往里三四米处建槽架杆,则是牛的圈舍,再往里直至窑底,放置木料、农具、杂物,这样舅舅所有的家当全在一个窑洞里了。
舅舅的窑洞究竟建于何时,我是不知道的,自从我记事起,舅舅的窑洞就长年累月被烟熏得窑壁上结上了黑亮黑亮的油痂。现在,只能从人们口耳相传中追溯窑洞的历史了。听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舅舅家的窑洞建的可早可早了,当初,舅舅的窑洞是全村人躲避匪灾,躲避战祸的唯一场所。当土匪或者兵痞骚扰村子的时候,全村人就躲到舅舅的窑洞里,从暗窑一个一个地爬到高窑上去,在高窑里还准备了石块、弹弓等简单的防御工具,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令土匪兵痞傻了眼。还有人说,有几年遇上了狼灾,也躲避野兽吃人,老年人的记忆最多说到了民国,往前就都不知道了。
我对舅妈是没有一点印象的,在我很小不谙世事的时候,舅妈就去世了。听说舅妈去世入殓之前,遗体被停放在棺盖之上,幼小的表兄表姐还哭着爬上去要吃舅妈的奶。舅舅此后一直没有续弦,守着这只窑洞,抚养着一对儿女,直至儿女长大成家,自己去世都没有离开过窑洞。
舅舅在山村是个文化人,听和他同龄的人说舅舅是初小毕业,在山外的学校很是上过好长时间学。当年小山村的小学建起后,舅舅就是小山村小学唯一的代课老师。那时,我也曾是这所小学学生中的一员。整个学校就只有一个大教室,操场就是教室前面山村人碾麦子的场子。全村只有不足二十名学生,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舅舅常常让一个年级的学生坐成一竖排。舅舅上课时,先把提前准备好的各年级的预习内容和课后作业展示在小黑板上,然后开始由低年级上课,一个年级上课时,其他年级预习或者做作业,上完一个年级再上另一个年级,他从教室最南一竖排上到最北一竖排的时候,也就是下课的时间了。那时,小学只有语文和算数两门功课,就由舅舅一个人把一至五年级全上了。舅舅因为书教得好,小学人数虽少,但在全镇统考中,舅舅所带的成绩最好。后来,舅舅被调到镇上去教书,可不到一学期舅舅就回家了,因为镇上离家远,表哥表姐在家没人照应,全家牲口庄稼没人料理,他便主动回来了。而那时,村子里的小学生人数也减少下去了,还有一些转到了山外去了,小山村小学从此停办,舅舅从此在家安心务农,再也没有登过讲堂。
舅舅从学校回家务农,受到全村人的欢迎。舅舅为人朴实,又对待人和蔼,又有文化,舅舅的窑洞自然成了全村人聚会的场所。全村的孩子们,往往聚集到舅舅窑洞前的大敞院里,追逐嬉闹。全村的年轻年老的汉子,也喜欢聚在舅舅的窑洞里,或拉家常唠嗑,或熬罐罐茶品味,或玩玩牌。凡对来人,舅舅不论贫富,不论长幼都热情招呼,一视同仁。全村有谁家过红事白事,或邻里纠纷,春种秋收的事,都来和舅舅坐下来商量,舅舅的窑洞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随着山村经济的好转,山里人也逐渐在宽阔处建盖厦房,舅舅在村里影响好,村里给舅舅另外划批了一个院落,舅舅也盖起了四间厦房,但舅舅自从盖起就从没有住进去过。舅舅说窑洞住久了,厦房住不习惯。舅舅的窑洞冬暖夏凉,是天然的空调,再者窑洞宽敞方便,比那四间厦房舒适多了。全村人大半都盖起了厦房,搬入了新居,但却都对舅舅的窑洞赞不绝口,舅舅的窑洞仍然和以前一样的热闹。
山村毕竟生活条件艰苦,尤其是全村人的吃水问题一直无法解决,要到近十里外的平川套上牛车去拉水,年轻人便逐渐地辗转他乡,山村逐渐地萧条了,留下了老弱的留守者。表姐嫁到山外去了,表哥也做了倒插门女婿,舅舅真正成了“光杆司令”了,舅舅的窑洞也自然成了全村留守者的聚集地了。老人们边熬罐罐茶边抽着旱烟,回味着他们过去的时光,或者闲聊着儿女们今日生活的境况,以此来度过时日不多的余生。
舅舅的窑洞就像舅舅的人一样,逐渐地老了下去,窑口的墙壁裂了口子,舅舅也再没有气力去修补了。山村的老人一个个地老去,又一个一个地安葬在小山村的土地上。而舅舅的窑洞也日渐冷落,日渐萧条了。舅舅也逐渐变得少言寡语,身体健康每况愈下,他经常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窑前的院子里沉思,或者睡在窑内的炕头上使劲的抽着旱烟。表哥表姐住在山外,常年出远门打工谋生,很少有时间去陪舅舅。常常是几个月甚至半年才给舅舅买些米面油、蔬菜和生活用品捎给舅舅,而舅舅由于常年抽烟,得了严重的肺病,经常咳个不停。
在一个春苗抽节发芽的日子里,舅舅孤零零地、非常安详地躺在窑洞内的炕头上,永远地睡着了。在舅舅活着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工作之余回山村去看望舅舅,这也是舅舅最欣慰的事情。在舅舅的孩子和他的许多外甥之中,就我一个算是读书上大学而后走上工作岗位的,舅舅常常以此为豪,舅舅曾在小山村给大人和孩子不断重复着我当年刻苦读书学习的事情。而在舅舅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由于工作忙,回山村的日子明显少了。下葬的那天,舅舅的一个本家告诉我,舅舅在去世前几天,曾让他骑着摩托车载着舅舅到我工作的单位去看我,到了单位门口,舅舅却坚持不进去了,怕给我的工作增添麻烦,于是在街道上吃了一碗大肉泡,就又骑着摩托车匆匆回去了。
而今,舅舅已永远离我们而去,在我的心里却留下了永远的遗憾。舅舅的窑洞如今已经颓圮了,再也没有人住了,重新回到小山村,每每在舅舅的坟头烧上一把纸钱之后,我都要回到舅舅曾经住过的窑洞里去看一看,尽管窑洞已成为鸟的天堂,但那里,曾经的热闹,曾经的亲情却是我永远难以释怀的。
愿舅舅在九泉之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