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烧蛋算命的母亲
封建残余思想的影响,对一些农村人而言,还是相信迷信。破除迷信,树立科学人生观,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无时莫相求。
1997年农历12月12日,这是我跟爱人结婚的日子,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在老家三穗,大凡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都知道,小时候吵夜或者有什么小病小痛,父母总会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早早起床,在米缸里舀起一升米,再在米里面包上一个生鸭蛋,又从孩子的衣服角剪一块小布,跑到鬼师那里去烧蛋问卦。一般鬼师是根据鸭蛋烧熟过后的形状来判别小孩子是遭遇了什么鬼神,如果判断是遇到妖魔鬼怪了,鬼师便在口里念念有词,要求孩子的父母要休阴功:架一座小木桥,或者在某个岔路口立一块指路碑。过个十天半月,有些孩子果然就好了。
在我结婚办喜酒的头一天,按照当地的风俗,要做很多灰碱粑招待客人。所以在头天,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到我家来帮忙,大家有说有笑。吃过晚饭后,帮忙的人都散去,一家人围在一起,母亲像往常一样,仔细端详着我嘴角的这颗黑痣半天,然后默不做声。
我心里想着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就像嫁出去的姐姐一样,以后再回到这个家里,只能算是客人了。父亲则坐在我旁边默不作声,却突然对母亲说:“今天你该放下你悬了十多年的心了吧?”
我很奇怪,难道母亲希望我快点嫁出去?哥哥和姐姐也好奇,都问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都要盯着妹妹嘴角的黑痣发呆。母亲轻轻松了一口气说:“在你妹妹四岁那年,掉进背后田坝的水库,被人救起来后天天晚上吵夜。后来带到鬼师那里烧蛋算了一命,说你妹妹嘴角长了一颗黑痣,长有这颗黑痣的人,在水边很不安全,容易被死水鬼拉去做替身,只有等到嫁人以后才会脱灾脱难、大吉大利、长命百岁。”
我“啊”了一声,哥哥姐姐也以同样诧异的目光看着母亲。我一下子想起这么多年来,母亲看我嘴角黑痣怪怪的眼神。难怪我小时候,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准我单独到河边去洗菜,更别说跟小伙伴去河里洗澡了。我以为是母亲怕我跟小伙伴去河里撮鱼,把她的撮箕弄坏了,没钱买新撮箕。原来母亲是担心河里的死水鬼拉我去当替身啊,怕我成为村里人最忌讳的“破尿罐咑的死水鬼”。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么多年的担忧,她一直默默地承受着,只有父亲和她知道。
幸亏,幸亏我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也把自己嫁了出去,把母亲这颗提到嗓子眼十多年的心放回了原位。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还好好地活着,看来这个烧蛋算命的鬼师还算准了。在结婚后的十多年里,母亲是不是完全放心了呢?没有,绝对没有。在我结婚以后,母亲虽然完全不担心我会当“死水鬼”,但是又开始担心我的前途和幸福。特别是我怀上儿子那会,母亲又跑去帮我烧蛋算命了,鬼师说:你女儿的公婆都不相信迷信呢,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小瞧你的,还说你怀的像一朵白花,又有点像红花,(红花就表示是女孩,白花表示是男孩)”母亲打电话告诉了我,我听后不屑一顾地笑笑说:“公婆确实都是不信鬼神的,当然我不生男孩就是生女孩嘛。”我生的是个男孩,但是算命的说公婆不信迷信还真准了。母亲还是隔那么一两年去帮我烧蛋算命一次,有时候也会打电话告诉我她听到算命的人说些什么,有时候只是说了一些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语。从她那吞吞吐吐的话语间,我听得出那不是别的,一定是烧蛋算命的又吓唬母亲,我会有什么不好的命运了。我虽然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鬼师的胡说八道,但那是一份母亲对远方女儿的一份浓浓牵挂之情。听舅舅说,母亲在年轻的时候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算命把戏的,但是自从有了我们几个姊妹,母亲才开始半信半疑。
今年一家三口过年回家,在我睡意朦胧的时候,母亲悄悄从我的毛衣剪下一根线头,我知道她一定又拿到烧蛋算命先生那里问卦去了。可是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母亲垂头丧气地说:“去年我去的时候,那个鬼师还说她是天上的观世音菩萨下凡,要活到120岁呢,哪晓得年前的时候得脑血栓死了,不是才70多一点嘛!”我跟爱人都扑哧地笑了。在一旁看电视的儿子说:“外婆,我妈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干嘛还要帮她烧蛋问卦呢?”母亲用左手搓着右手,也红着脸笑了。后来母亲又补充一句说:“不过去年我去帮你烧蛋问卦的时候,“菩萨”说你过完这个年以后做什么事情都顺顺利利的了。”母亲说这话时,看得出她的眼神是很不确定的。我知道,是因为母亲这么多年去烧蛋问卦以来,真正算得准的次数太少了,更何况烧蛋算命的“大师”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准呢?不过还好,那烧蛋算命的“菩萨”已经升天了,母亲也找不到地方帮我烧蛋算命了。
但是我想:我虽然早已成家立业,可是在母亲眼里,永远都是她的孩子,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我又想:母亲一辈子都在帮我算命,为什么却从来不算过她自己的命运?原来是母亲把全部的爱都放在孩子身上了。看来我是应该好好爱自己,把握好自己的命运,给自己的命造得好一点,让母亲少一份担忧和牵挂。在这样想的同时,其实我心里也深深地知道,只要母亲还健在一天,她那担忧的心永远都会为女儿提到嗓子眼,永远也不会放到原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