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戏者

惠老旺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6-20 12:21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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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人要是喜欢什么的话,他就会在这个上面做出名堂,这话应该是的吧。希望那个老戏迷的名堂越来越大。问好,作者!

戏迷说的是爱看戏的人,比如,为看戏挨婆娘骂:爱看戏不顾眉眼,屋里、地里,活儿摆了一摊子,往啥时撂哩,想给谁撂哩……

这里要说的是个爱唱戏的人。

这不,他那“人来疯”劲儿又来了。阳春三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邀三朋四友来在他带领成千上万贫下中农战天斗地修下的红卫渠上,从源头大垻出发,沿渠西上,领略当年的艰辛和不简单。转过王马村前的山弯,眼前豁然开朗,梨花白、菜花黄、菜花红,令人心旷神怡。他便禁不住心头的高兴,唱道:

前边走的高文举,

张梅英后边紧跟随。

谁也没有料到,那张梅英的唱腔竟是那样的惟妙惟肖。他已年逾80了呀!

他爱唱戏,爱了一辈子。

十岁时,他就常跟着自乐班跑场子,喜欢帮大人背个大锣什么的。大家看他爱戏,就说,去,跟你爸你妈说去,入自乐班。

能成咯,我就想入哩!

哎咳,这碎怂娃还越说越来了。有爱开玩笑的叔们说,那你可得和我们一样,要给自乐班凑份子哩。你拿啥交呀?

我偷麦。他不加思索地回答。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做啥事都得摊底子。人家经营自乐班也不容易。

这年收麦季节。小麦收到场里正在碾打,家家忙得不可开交。一天,麦粒堆起来,还没顾得扬场,大人们急急忙忙回家吃饭,让他看场。他就趁着工夫,背出了二斗还没扬好的麦粒,要交给自乐班。

他爸打了他一顿。

他并未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苦苦地想,自乐班也是个艺门,大人咋不愿意让我去学呢?

人一旦迷了啥就会学出名堂。他虽然没多少文化,可记性特别好。几板戏听着听着就学会了。折子戏只需要跟上大人们对上几回“道白”就能排演出来。哪里有自乐班或者唱大戏,他都赶着去。几回下来,也学些戏呢。12岁那年,有一回大人带他到白水、蒲城、兴镇等地方去唱自乐班。他个头已经很高,却喜欢唱旦角。不过嗓子挺像回事,亮亮的,甜甜的,柔柔的,绵绵的,老远里听着很迷人呢。

他会了很多戏。《二进宫》〈三回头〉〈断桥〉〈赶坡〉〈周仁回府〉〈铡美案〉〈三滴血〉〈火焰驹〉等等,他都能唱。最拿手的是青衣王宝钏。那次他们在白水矿区演挂彩戏。大幕拉开,铜器敲过,起板,文场面拉起了慢板。只听得二帘子背后尖声尖气的叫板,接着唱道:适才间……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恰在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王宝钏亮相。“她”青衣素裙,手提竹篮儿,迈着慢悠碎步唱着,大嫂……对我言……啪啪啪,又是一阵雷鸣般掌声,并且夹杂着热闹的叫好声和呼哨声……

人们要给他挂红——这是当地人对唱戏的最高奖赏--唱戏的人也讲究这个名望!

他于是成了远近闻名的把式。

他后来却当了村干部。公家的事、家里的事,地里的活、屋里的活,他实在是没工夫参加自乐班的活动了。有背着大锣去寻他的,他瞠瞠地,说整天忙得跟啥一样,哪有空谝闲传?

自乐班的人都训了他,说让他当他那干部去吧。从此再没人去理他。

农村有句骂人的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从此就吼上了干桄乱弹。当然唱得有板有眼。偶而有谁拉板胡、二胡自娱自乐,他也就跟着唱两板,常招得满屋的人。有时开会,人没到齐,他借空唱几段,人们听着他的声,赶紧往会场跑。大家笑着说,他唱戏比敲锣叫人开会都灵验。再后来,他升到公社,当上了脱产干部。破四旧立四新那会,农村自乐班也不知咋的,也销声匿迹了。他成了当权派,还敢唱戏?

上世纪80年代,他退职又回到家乡。他逮住一个路透消息就高兴地不得了。大队的自乐班要恢复,他说这可是个大好事,赶紧把农村的陈气震一震,让文艺空气活耀起来呀!他走东窜西,鼓动宣传,先把那些老人手组织起来,再把当年的铜器家具凑齐,只要打了开场,锣鼓一响,自乐班也就成立了。村里人的劲儿也就匢了。

开场一打人们就想到了他。他的嗓子早痒了。

咹,咹咹咹咹……他果然就唱上了。不过这回没唱王宝钏,却独出心裁地唱起了《二进宫》

泪珠儿不住的胸前淌

人心上有了事只显夜长……

他的嗓音似乎长于刻画人物,把个落难公主李艳妃的复杂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久违自乐班的乡下人,兴奋得掌声特别高。

他是自乐班的当然人选。他坚决不干,他说他作墙里的柱子,给大家暗鼓劲。

果然,自乐班逐渐整大了,想成立业余剧团。他跑西安,走渭南,寻着置办戏箱。他知道经费紧张,为了演出能够排场点,就自己画3000元买了套衣饰和道具,捐献给剧团。第一场演出,举行捐赠仪式,村领导代表全村人向他深深鞠躬。大家欢迎他上台讲话,他说我没有啥好说的,我一会儿给乡亲们唱戏呀。,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请了县剧团的著名演员当他的化妆师,他要生丑净旦各表演一段戏。在他的心里,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唱戏了,他要给乡亲们留下一个真正爱唱戏的深刻的完整的印象。

台下座无虚席,连他的家人们也一齐来看热闹。孙女笑得前俯后仰,说我爷咋成了女人呢!县电视台为他拍摄了一个专题片,名字叫《老戏迷的一天》,他纠正说,是戏迷我,不是我迷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