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一株草的呼吸

没去过草原，却多次梦到过草原。

绿浪翻滚，一望无际。茫茫中忽见少年。少年执鞭赶着羊群。别散了，别散了。少年稚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对他微笑。少年仿佛因长年放羊不与人沟通，全然不知我的微笑表友善。他脸上失去了应有的纯真，他面对我的微笑茫然不知所措，他低下头去。他在想什么？是在想如何回应我的微笑吗？

一阵风猛烈地从他身后吹过，吹起少年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着，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这风要把少年吹起了，风要把少年吹到哪里去？

那阵风过后，便是一阵死寂。

我按耐不住了，我开始说话。

“你应该去上学！而不是在这儿放羊。”

少年仍旧沉默，但他此刻抬起了头，眼睛闪着光。

“你和我应该同龄，你应该上学去！而不是在这里荒废光阴”

少年仍然沉默，此刻少年眼中的光闪着更明亮了。

“你的理想是什么？”

少年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了，眼睛里绽放着光。

少年呼吸急促地说道：“自小家里穷，兄妹姐弟多，实在无法供我读书了。”

我沉默了，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急促呼吸的少年，不，是支持少年。人生来不是平等的吗？为什么我们这些少年能享受教育，而少年不能？为什么西部大开发缩短了两地的地理差异，却加大了两地的文化差异？

我的沉默或许熄灭了少年眼中之火。

此刻他眼睛里不再带有光。啊，他眼睛是灰色的，记得希腊雕像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啊，少年眼睛里带有古希腊的忧伤。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少年灰色的眼睛。

此刻少年的样子，就是一株草、一棵树、一颗玉米的样子，憨憨地站在风中。

他就是一株草啊，就是这草原中一株普普通通的草啊！

我依稀记得村子里许多草被石头压着的样子，草不甘于石头的压，尽管草深知自己的处境，草很倔犟，人也应该很倔犟。草从压着的石头缝里伸出头，站直了身子。少年又该怎样站直身子呢？

少年见暮色将要降临，黑夜即将吞噬天空。少年怕了，他怕自己会在黑夜里迷路，他奔驰，他赶着羊群在奔驰。

他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兄弟！兄弟，你不能走，你要学习！我追赶着少年，但少年早已消失在草原里。

我呆呆地站在草原上，不能动弹。在无边际的草原上，我仿佛再次听见少年那急促的呼吸。在身边这草的呼吸里聆听。

有时候太深的忧伤，你不敢去安慰。有时候时代太残酷，你不得不闭上眼，不忍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