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黄昏

丁香雨的季节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6-16 22:24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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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此眷恋一条小巷,是因为它满载着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万物的生长,生命的伟大,自然的美丽一切都是过去的风景了。现代社会的脚步不会停息,它的喧闹早已渗透到这片宁静的地方,于是再也看不到过去的那个我了。问好作者!

我是不合时宜的。黄昏时分,穿过小巷的人群中,不应该有我的影子。

我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溅起的回音,是匆忙的,甚至是有点慌乱的。一拨又一拨的游人,从我身边飘过,让我突然生出坐在飞机上的感觉。他们是一团团缥缈得近似虚无的云絮,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悠游自在。我的心,却有失重之感。走进这条巷子,就算是风,也会将脚步放慢,又怎么允许我如此放肆的匆乱?

这是我的城市,一座以休闲著称的城市。这条巷子,据说是这个城市的记忆。还是很多年前了,我曾陪同一位同事,来过这里一次。记忆中的巷子,狭窄,破旧,就像成都所有的老巷子一样。也许那时的我太过愚钝,不曾看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木质的门楣和窗棂,散发出来的潮湿的味道,在我看来,却是特别的好闻。因为和我外婆的家,有着相同的味道。同事是来看望她的外婆。在昏暗低矮的房子里,她们亲切地絮语着。白炽灯温暖的黄,落在她们的头顶和肩上。

几年前,这条巷子突然声名鹊起。经过悉心改造,焕然一新的巷子,成为这座城市“啪”地一声,骄傲地甩出来的旅游名片。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人,一浪一浪地涌了进来。走过巷子的我,很多时候是迷惘的,不知道陌生的他们,到底前来寻找什么。休闲,还是广告中宣传的原汁原味的民居生活?但在我的眼里,最休闲的,莫过于这些游人,他们握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随意挥霍和浪费。各种方言,小吃的味道,不断按下的快门,喧嚣着整条巷子。所有的人和事,像不断推进的镜头般,从我身边一掠而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我知道我不孤单,还有许多谋生于这个城市的人,与我同行。他们,正穿行于另外一些街道和巷子,穿行于被黑夜渐渐吞噬的暮色之中。

记忆复苏,我的眼眸,穿透路边年轻的梧桐枝叶,清晰地抵达了多前年同事和外婆絮语的场景。只是与这位同事早已失去了联系,我想她的外婆,大抵也早就搬离了这条巷子吧。据说很多文化名人住进了这里,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得而知。我的思绪,尘埃一样游离着,像是也在寻找着什么。是的,我在寻找一些记忆。那天坐公交车回家,车过东门大桥,前排一位老人指着河边耸立的高楼对小孩说,以前他们就住那里,拆迁后穷人们都搬走了,现在住在那里的都是富人。那个瞬间,心里,突生无限悲凉。

巷子里,除了餐馆的门敞开着,私人宅院的门扉一律紧闭,门上赫然挂着“私家住宅,非请勿入”的铁牌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真正的烟火生活,隐藏在厚重的大门背后,隐藏在逝去的时光深处,游人是看不见的。记得以前曾写过一篇文章,提及过巷子里的一位老人。现在,我每天路过时,看到的他,都无一例外地托着一根长长的烟竿,坐在名人故居门前。在我眼中,他和手中的烟竿,已浑然一体。

这条巷子是我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就像在这个城市任何一条街道穿行一样,对于这条巷子,我是毫无感觉的,甚至可以叫做麻木的。为此,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感到几丝愧疚和歉意。或者,我在巷子里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是一棵迈开枝杈憋着气的树/奔逃在内心的空巷上”——这是我在读诗时,摘抄下来的喜欢的诗句。这条巷子,于我而言,其实也近似于空空如也。我相信自己是以逃逸的姿势奔离的。在巷子里,我经常找不到自己。只有走到巷子的尽头,才能为内心找到呼吸的出口。

连接巷子的,是一条小街。因为修地铁,街面围上了蓝色的围栏。小街边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记得去年秋天,我对路边那些浑身长刺的树,突生兴趣,萌生了想在日记中详细记录它们发芽、开花和落叶的过程。日记还没写完,树却无端地失了踪影。生活中仅存的一些诗意,被现实无情击碎。

那是春初的傍晚,万物正在生长。我亲眼看见高大的推土机,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嚣张地忙碌着。不过是一些杂乱的女贞和野草,它们过于柔弱,摧毁只是顷刻间的事。匆忙赶路的我,心倏地一紧,顿时放缓了脚步。那堆杂草丛中,有我熟悉的狗尾巴草,官司草,它们都是陪伴过我童年的草。更多时候,它们也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另一些我们。在被命运忽略的地方,见到长势蓬勃的它们,我内心按捺不住的惊喜,没有人懂得。但我知道我是矫情的,城市的整体规则,决定了所有草木的命运。除了放缓一下脚步,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实际上什么也无法去做。

我紧张地将视线延伸到桥头。这条小街的尽头,是一座小桥。还好,该在桥上的人,依然在埋头忙碌着。每天傍晚,桥上就会空前地热闹起来。卖鲜花的,卖烧烤的,卖水果的……他们都在。和每个黄昏一样,他们卖力地兜售着自己卑微的命运。他们或许并不曾注意到小街这边的变化,或许注意到了,但如我一样,在忙碌的节奏中,早已习惯了一个城市永不停息的变迁,以至麻木。

每次见到他们,在巷子中飘浮已久的影子,才会如石头般,稳稳地恢复自身的重量。“因为我们都在看田野上的一头鹿”,我突然又深深地担忧起来。我害怕隐藏在不远处的哪一天,当我穿过黄昏时,这座桥,会突然地平空消失。我会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再也看不见生活在这个城市中,另外一个面孔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