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在九曲黄河边上的旧梦
那些曾经的旧梦,不只是时代变迁的印迹,更是难舍的情怀。
似乎还在沉淀,仿佛还需斟酌,一时之间,我竟摸不准碛口古镇的脉。
站在碛口之上,已找不到大河汤汤的感觉了,此时的黄河更像一匹绿色的绸缎铺在碛口脚下,绸面上波光潋滟,绸面下水声敛息,却原来黄河也会有这般宁静的时光。由东而至的湫水河在碛口与黄河汇合,交汇之处水清且浅,只有那些错落在水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提示着碛口曾经的惊险。过去岁月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无法越过碛口的激流,只得在此转道陆运,而今,除了供游览者乘坐之外,已没了船只的用武之地,即便有,想来也穿不过那些布满礁石的浅滩吧。
此时的黄河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之上,悄悄抚摸大同碛往日的沉船。在它的安静里,很多细节渐渐呈现出来,而碛口就像遗落在九曲黄河边上的旧梦,属于它的故事,属于它的歌谣,属于它的诗性,正缓步而来。
“碛口柳林子,家家有银子,一家没银子,圪里圪崂捡得几盆子。”沿着碛口的街道,我一步步寻找着歌谣里的模样,眼前的碛口有些老落,有些破败,还有些坍塌,却也保留着往日的风光,高砌的石墙,每一块石头都有着不同的形状、不同的大小,没有古怪的造型,也没有漂亮的外表,更没有经过刻意的锻造,它们的普通就是它们的本质,相信每一块石头都有着它自己的梦想,因而它们的排列没有敷衍,更没有重复,每一块石头的安放都是匠心独运的艺术。只是,没有泥,更没有水泥,它们是如何契合、如何紧紧地抱在一起的?看来它们拥有的不仅仅是坚硬,还有一些坚硬之外的存在,是我一时所无法感知的。
沿着石板路漫步,两边是高高的石砌台阶,放眼望去,街上店铺挨着店铺,房檐连着房檐,骆驼店、骡马店、钱庄、镖局、梨园、商号、货栈一样不少,砖雕、木雕、石刻应有尽有,更有一些老字号让人眼光放亮。三俩画家或凝眸、或挥笔点缀其间,眼前的画,手中的笔,以及流转在眉眼之间的气息很自然地与古镇融为一体,看上去他们都身在画中,却又在画着属于自己的画。
站在木质门前,沿着它裸露的纹理,触摸每一颗门钉,门后面的脸每一张都是那么的朴实,那么淳厚,就像无处不在的石头一样,自然、简单,没有隔膜,无需设防。门前的小桌上一些自制的布艺安静地等待着它未来的主人,大红大绿,或者明黄,鲜亮的颜色,一律都是山里的韵味。轻声的招呼仿佛怕打搅了访客的雅兴,买不买你看到的都是一张简单的笑脸,不搀一丝杂质,这张脸实实在在地不会让你烦,更不会让你难堪。铁打的门搭安然垂在门板上,铁制的门鼻上悬挂着同样是铁制的门环,轻轻一摇便有哗啦之声响开了去,四散在石墙的每一道缝隙里。这一切不单单昭示着一种原始质朴的居民生活形态,想来一定有着更深远的意义隐在其后。那一刻,我让手机的镜头穿过门环上小小的圆圈,当迎面而来的另一个镜头成为我镜头里风景的时候,古镇在我的心里变得更厚,也更亮了。
镜头之外,一只狗在门前的高台上酣睡,另一只狗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它,天空安详,街道清净,木质门窗上的纹理不断地散发出一些古旧的气息,一个身影一转身就走进旁边那条狭窄的街巷,石铺的小路一眼望得到尽头,石砌的拱洞以及一路跟随的阳光以同样的频率顺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行走,那个身影却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也许你会说碛口总在隐匿一些细节,其实不是,它只是在你以为没有路的时候给你另一条路,在你该转身的地方给你一个必须转身的弯度,那些不停走出又不停转身的路,让行走变得神秘而意味无穷。短短的200多米,却转了十八道弯,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跟着碛口的后街弯弯曲曲地走路,仿佛置身时光的隧道之中,一会被隐匿,一会被送出,偶尔,摸摸那些虽然弯曲行走却一直不曾弯曲过身体过的石头,快速地摄下瞬间的模样,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却有一束光兀自凌空而下,在心之上静静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