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懦弱的父亲

中午，接到母亲的电话，接通后让父亲和我说——父亲竟连电话都不会打的。并且，他从不记得家里的或是我在上海的号码。不是父亲的智商有什么问题，而是他不识字，他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实际上他很健壮，六十三岁的人儿，每天还去工地上干活，做泥瓦匠的小工，或是栽花种树做做绿化，家里还种着六七亩的土地，都靠他。

电话中，他显得很紧张，说的话也语无伦次。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我在吧里发的一篇帖子有不利于某些人的内容，被那些人找上门了，威胁着要抄家要抓孩子。他让我赶紧的从什么网上将之摘掉，别挂着了。

我明白了。那是昨夜发的一篇关于农村闲散人员赌博的帖子。帖子中对农村现存的赌博行为做了描述，并配了图片，发在家乡的百度贴吧里。今天，赌博的那伙人从网上看到了，查到了是我所为，随后找到了家里，威胁他，说要赶紧将帖子删了，否则……

否则，他们说，他们已经打听到了我的孩子在哪个学校上课……

父亲是真的吓坏了。他的声音里有哀求的语气，让我的心霎那间痛起来，再难抑制。

我听了他的，并好言安慰他，说没事的，别理会这些人，我删掉就是。下班后，我联系上管理员，将那帖子删了。

晚饭后，从泳池上来时，姐夫的电话来了，也是为了这个事，说是父亲让我姐给他打电话，再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将那东西弄掉，并让我回个电话给他。

我心里很悲哀，很难过，很对他不起。我给他回了电话，告诉他，贴子已经删了，不会再有事了。

他在那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听到母亲在边上说，你爷（我们那叫父亲都叫爷）晚饭都没吃啊到现在。

我无法再多说什么，无言的将电话挂掉。

是的，这就是我的父亲。

他一辈子与世无争与人无争，凡事讲求个太平，从不和人起冲突。实际上，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年轻时的力气在生产队里无人能比。他那时是生产队长，凡事他做在前面，并且，他使得一头好牛。他使牛耕地或打场时打的嘞嘞（貌似一种长调，唱给牛听让牛提神的哼唱）周围三里八乡无人可比，如泣如诉，绕梁三日。

我小时候一直为他自豪，为他的魁梧为他的孔武有力。但是，当我逐渐成人时，我开始无法理解他的处处忍让和畏缩。

我必须承认，那么多年里我们家一直受村里某些人的欺负，这与父亲有极大干系。我为此埋怨过他，指责过他，但是，他总是垂着头，不言不语。或者，偶尔来一句，平平安安不好吗，非要争来争去的干嘛。

我的年少轻狂，我的血气方刚，注定让我不能如他那样忍受。

于是，那年在隔壁邻居将他喝空的酒瓶瓶砸碎我家的玻璃窗时，我一边怒斥在屋里不吭气的父亲一边抽出把砍刀冲向那个家伙。最终在别人夺去砍刀后我仍发疯似的猛踹那个家伙。

我一战成名，那些家伙不再敢欺负父亲，但是父亲却被我吓坏了。上几年，当他在工地上受了人家的算计并差点被那个灭绝人性的家伙从六楼扔下的一块模板砸得失去老命时，他捂着被砸得青紫的脸颊，让我妈千万别和我说。

还有一次，在被人家用铁锨抵住他的下巴并已经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时，他还让我妈千万别和我说。

这些事都是我妈过了好久后才告诉我的，我无法忍住愤怒，为那些王八蛋的蛮横残忍，也为父亲的懦弱。同时，心难掩的疼。

父亲这一生，吃的苦头太多太多，他兄弟五个，还有三个姐妹，他排行老三。他一字不识，从小就是家里的主劳力。他的一生，除了力气，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付出的东西。而他的嗜好，只有烟酒。

父亲嗜酒，并且很固执，对他这点，我没有丝毫办法。

他喝从镇上我一个姨表哥酒厂里打来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每次打一塑料壶，二十斤。

他年轻时酒量很好，一顿可以喝一斤。而现在，仍然保持每天两顿，每顿三两左右。当然，按他现在的酒量，三两明显偏高，这从他每次喝完后迷离的眼神和语无伦次中可以看出。无论是在家里的饭桌上还是在电话里，我都劝他少喝点，哪怕每顿一两也行，甚至我会用很生气的口吻，用必须的口吻来说他。而他只是傻傻的笑，被我逼急了，就会说，我这辈子，除了好这口，还有什么别的，你就别管了，我高兴就中。

最后，面对院子里成了串的白色空塑料壶，我终是无语。

就在昨天，我刚从老家回上海，因为赶车，走时他还没下工。在途中，我遇见了他，当时，在狭窄的乡村水泥路上，我挤挨着和两辆收割机汇车。浑没看到走到我车前的父亲，隔着车窗，他问我，回上海了啊？

我抬头，说，啊。

隔着窗的他的脸上，皱纹纵横深刻，胡茬乱糟糟的，眼神里有些迷茫。我陡的发现，他是多么的苍老啊，我的父亲！

那一刻，我口里除了那个啊字，再发不出多一个的音符来，只有刹那的哽咽和心痛，只想，快速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