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事……

艳阳高照，我彳亍在教学楼前，触及眼前的是铮明瓦亮的新自行车，整齐的一排，崭新崭新的，那么齐一，没有一辆是陈旧的，内心的感慨随着天上的浮云，悄然而起，还记得昨天，那些悠悠的往事……

那一年才上初中，不喜欢变动的我，从自己的小乡村，来到了镇中学，父亲的早逝造就了我自卑的性格，面对陌生的校园，内心的惶恐无以言表，我每天都如受惊的小兔，不愿意让别人发现，只想在角落里生存，希望所有的人忽视自己，即使也有很沉重的失落感。那段日子，我的生活是混乱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没有了任何色彩。这些都是我可以忍受的，但是最无法忍受的是我骑的自行车是最老式的28自行车，瘦弱的我和庞大的车子是最鲜明的对比，每天放学我都磨蹭到最后一个，再悄悄地离去，那时，颠簸的路上撒的最多的就是我心酸的泪，然而我只能向着傍晚的微风诉说酸涩的心事，白云悠悠啊，我怎么能再给母亲增加负担？一想到母亲苍白的发丝，一切都无从说起啊，灰暗的日子激不起任何涟漪，学习成绩也由小学的第一名，滑到了中游，母亲眼中明显的失望让我备受煎熬，岁月如歌，我如何走出人生的低谷啊，我畅问苍天，直到那一天，她出现了……

她是我上两级的同学，同村，早就认识，但是并不熟识，用村里的话说，这个女孩子有点彪，整天疯疯癫癫的，学习成绩很差，她的名字有点俗，叫玲子，无论年龄大小都如此称呼她，她也不介意，总是露出雪白的牙齿，甜甜地应着，我们总是叫她痴玲子，她也不在乎，总是欢天喜地地应着，我窘迫的处境是在一次雨天被她发现的，那一天，下着雨，天也是阴沉沉的，我望着灰蒙蒙的天，泥泞的路，自行车链子又断了，我犹豫了……“怎么还不走？”身后传来明朗的声音，我循生望去，是玲子，挺拔的身材裹着个小小的雨衣，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但是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愉快，“我……”我踌躇着，低头看着断了的链子，“走吧，我带着你！”她不由分说拉起了我的手，好像我们是多年的老友，我被动地上了她的车子，其实心里还在犹豫着，可是一路上被她开朗的笑声感染着，我的心渐渐地愉快起来，轻盈起来，我第一次觉得雨天的路没那么难走，她的欢乐感染了我的情绪，我也愉快地聊了起来，我惊奇地发觉我也是个很健谈的人……

从那天开始，也许是默契，也许是理解，每天放学我们总能无缘无故地遇上，总是结伴而行，放学的路上，从此我不再孤单，她总能想到各种各样的方法使我高兴起来，每当天气不好，她总是义务地带着我，艰难而愉快地走着，为这份友谊我也兴奋着，心情的愉悦改变着我的性格，潜藏的才气发挥了出来，我又重新拥有了自尊和骄傲，有了更多的朋友和支持者，看到众星拱月的我，我看到她在我面前有了一丝自卑，躲闪的眼神掩盖不了她的卑微，我虽然觉察但并没有在意，甚至有点自鸣得意，小小的心里考虑的并不多，成绩的上升让我重拾自信，然而让我不安的是我们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

那天，是我难以忘怀的日子，记得当时的天气非常好，我们习惯地走在一起，没话找话地说着，看到一个女子妖娆地走过，嘴里却说着粗话，我低声说：“空有皮囊，花瓶也。”接着又嘀嘀咕咕地进行了一番抨击，语言犀利，引经据典，我正自鸣得意，突然感觉到她的沉默，我不安地说：“玲子，你，你怎么啦？……”也许是我的盛气凌人伤害了她，也许是我的那句花瓶惹恼了她？我猛然想起玲子在班里经常被别人称之为有脑无心的花瓶人，我有点后悔了，很惭愧地望着她，不知所措，而她，涨红着脸，居然尴尬地笑了，仿佛是她做错了事……

终于有一天，我们不再结伴而行……我内心深处深深地忧伤着，多愁善感的我仍然无法忘怀那些快乐的日子，远远地见面我们也主动地避开，仿佛都对不起对方，我无法面对她清澈的眼神，我想她也有所忌讳吧……那段日子，我深深地自责着，彷徨而难过，但是多彩的学习生活和老师、同学们的赞赏使我很快淡忘了，直到有一天……

那天，好朋友萧雯很神秘地把我叫到走廊，凑近我的耳朵庆幸地说“幸亏你和玲子掰了（我的烦恼我和她说过）……”“怎么？”我惊疑地问，“还怎么，她在校外和一个社会青年那个了！”萧雯不屑地说，带着轻蔑。“怎么回事？”我紧张地问，直觉不是好事，“还内疚呢，根本不是你的事，人家有了男朋友了！”在我的中学时代，有男朋友是令人羞耻的，是好学生们最为深恶痛绝的，我在萧雯轻蔑的眼神里我看出了情况不仅如此，一时之间我非常愤怒，为她的不争气，自甘堕落，所有的不满都倾泻而出，却无法表达我此时的心情，甚至感觉她伤害了我的自尊——我和她的友谊路人皆知，我深深地气恼着，很想冲到她面前兴师问罪，可是，萧雯却拉住我：“听说，人家现在从不上晚自习，已经上人家去住了。”我堵住耳朵不想听下去，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们都只是14、5岁的年纪啊，这么……龌鹾……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那么单纯善良的玲子身上？为什么？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甜甜的微笑……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了，想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们的友谊，我们共同的结伴而行，我的她的烦恼……我们共同拥有的欢乐忧愁，最后，我深深地自责了，是不是我的友谊将她抛弃了，她的孤独使她走上了歪路，深深自责的同时徒然升起一股莫大的勇气——我要拯救她！

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天，我正准备出门找玲子，玲子的妈妈——一个喜欢夸张的女人，哭天抢地地闯进门，见到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搂到怀里，我怔怔地望着她，内心的震惊无以言表，妈妈也不知所以，只是一连声地叫嫂子，玲子的妈妈哭了一会儿，才甩了一把鼻涕眼泪，断断续续地说起缘故来：原来，玲子离家出走，真的与传说中的校外青年同居了，她妈妈去找她，她竟然以死相逼，她妈妈没办法，想到我们很要好，所以想让我劝劝她……不知怎的，我对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同情，因为玲子说过，她妈一直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对她不是打就是骂，而对比她小不到一岁的弟弟却百般呵护，还说要把她嫁给一个当老板的五十多岁的远亲，来改变弟弟的未来，看着她涕泪纵横的脸，我只感到了厌恶，我冷冷地看着她，慢慢地却清晰地说：“早知道关心她就好了！”“你……你这孩子……”玲子妈涨红着脸，那蜡黄的脸因为气愤而扭曲着，但眼神里却闪着一丝惊慌和尴尬，也许我正说到了她的痛处吧，“你说什么呢，嫂子，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你这个孩子……”妈妈这时赶快跑过来数落我，并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玲子妈这时又放声哭了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地数落着，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突然之间也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为玲子？为自己？抑或为玲子妈的悲哀？看着母亲和玲子妈那两颗过早苍白的头那样无助地垂着，我的心软了：“我试试看吧。”“真的？我的好闺女，你一定会有出息的，我知道的……”看着玲子妈满脸泪痕地语无伦次，我感到了悲哀，深深的，同时也气愤玲子不争气，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是找机会跟玲子谈，但是也许是她躲着我，也许是机缘巧合，我们总是擦肩而过，我深深地苦恼着，脑中时常闪现玲子妈沧桑憔悴的脸，我的朋友，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你？……

又是一个星期六，我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心里闷闷的，仿佛有许多的纠结，突然，“咚咚……”一阵敲门声迟疑地响起，我懒懒地站起身，拉开门，“是你？玲子！”我惊讶地望着憔悴的玲子，可怜的玲子，几天不见，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双目显得无神，我一把抓住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满肚子的责问和不解，当我们面对面时却不知从何处说起，在我的目光的追问下，她低下了头，喃喃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在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听到了一个十分俗套的爱情故事，缺少怜爱的玲子，得到了所谓爱情的滋润，得到了一位异性的呵护，她心慌意乱的同时，甜蜜着，于是，稀里糊涂的跟着他回家了，才发现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混混，但是她已经无法回头。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玲子垂着眼帘，认命地说，我无可奈何地愤怒着，只是无力地抓着她的手，一迭声地问：“你今后怎么办？怎么办啊？你才15岁啊！”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庞滑落，在一瞬间，我在玲子眼里看到了陌生，我悲哀地发现——我的玲子永远地离我而去了，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望着玲子落寞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玲子的话“告诉我妈，别找我，别逼我，要不然……”

……

世间最无情的就是岁月的冲刷，再次看到玲子是在许多年以后，从那次见面后，她就失踪了，关于她的下落，版本很多，有人说她和男朋友私奔了，有人说让她妈逼着嫁给大老板的亲戚了……再次相见的玲子美丽而张扬，画着很浓的妆，很招摇地走着，看见我很夸张地挽着我，但是那份亲热只是让我别扭而又陌生，我尴尬地站着，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可是心里那份最纯洁的地方却在瞬间轰然坍塌。那种无言的痛苦涩涩的……

唉，那年，那人，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