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嫁与帝王家(珍妃)
自古红颜多薄命,只因生在帝王家。宫闱深深,享受至高无上的荣光,同时也承受着极致的寂寞。珍妃是幸运的,没有经过惨烈的争斗,便安然入得宫来。她渴望与光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她的命运却不能自己选择,她和光绪注定不能在一起。一个王朝过去了,可这古老的珍妃井还在向人们诉说一个心酸的故事。作者由珍妃井而感叹历史,感叹珍妃的悲惨命运。告别悲剧的时代,历史终究是历史,谁也无法改变,只能感叹。
初入北京城,第一个要登的景点是长城自不必说,听说,在月亮上也可以看得见。那么,嫦娥仙子应该总会看到这条婉蜒在万里河山上的巨龙了,她会有何感想呢?可是,听说,月亮之上,是没有月娘的。因为,我没有去过月亮之上,所以,一切的一切,只是听说。
第二个不可遗漏的便应该是故宫了,我也不免落入流俗之中。资料上显示,故宫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是明成祖朱棣从亲侄子手里夺取皇位后,迁都而建,可能他也没有面目坐在原来的朝堂之上。虽说,他算得上是个明君,可惜,这样的残忍与无情,总是在英明神武的旁边隐隐透着不够完满的遗憾,像月亮的阴影,难以驱散。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背景,所以,这所辉煌的世界宫殿之最、园林之最的紫金城,给人的印象总是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味。
别人都从午门起始参观故宫,经午门过金水桥,入太和门,然后是前朝三大殿。过乾清门,入内廷三宫,东西六院,御花园,出神武门,整个故宫便算是大概走遍了。可我却偏偏从北向南走来,跨进神武门,便走入了这座在我心底冰冷如极地的人间第一牢,所有的关于它的故事里,都是杀戮与摧残,权力与欲望,紫禁城,从来不是感情的乐园。紫金城的建筑,可以说无处不显示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红漆宫墙连绵在宫厥的每一处,像三生石般隔着尘世与黄泉;明黄琉璃瓦铺满殿宇的屋顶,像金色云雾预示着浮华与消逝;青白石底座奠基着金碧辉煌,像无边的苦海流不完罪孽与悲苦;汉白玉的雕栏石阶重叠在宫殿之外,像历史的册页书尽沧桑与失落……紫禁城,极尽天下能工巧匠之能事,应算几百年来奢之大成了。
入得神武门,最近一处景点中,有珍妃井。听得这一名字,有许多游人兴奋不已,急切的想去看个究竟,那份跃跃欲试的心竟让我生出许多烦感来。世间总是有无情的人,对于一个苦命女子的死,竟可以当做观摩玩赏的游资,冷漠至此。然而,我也是去看了,虽然,只是想知道,那个悲情的女子究竟是在何等样的情境下离开了这个她还未舍得离开的人世,以了解她的心中所想。然而,对于魂断于一百多年前的珍妃来讲,与那些看热闹的人们,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转过贞顺门,便进入一个院子,与其它庭院没什么区别,角落中游人都在围观,想来那便是了。我也信步走过去,铁栅栏围着一眼圆弧算珠形石沿的井,井边一排翠竹掩映在墙边,井口被一铁杵锁住,想是从那以后,便被废弃了。看着这眼井,再回环四周,不过这样普通的一切,于我们而言,时过境迁,旁观在历史的一侧,那个荣宠一时却悲惨了局的人的苦痛,都成了过眼云烟,想起来,也不过是几声慨叹而已。而当时呢?于那个亲历者,她应该是经过了怎样的零乱与挣扎?据说,她只是草草的梳洗过,打入冷宫的妃子,钗环都尽绝的,被关押多时,想必也清瘦得很。她身着普通的素淡旗袍,梳着光顺的旗头,脚上穿着一双墨绿色的绣鞋,已是她最后的盛装。平凡人家的女子,若不得不赴死前,还须精心装扮一番,体体面面的离开,而她枉做了一世的皇妃,连体面竟也未能保全。
选秀紫禁城,她意外的被那个视权如命的老佛爷选中,做了傀儡皇帝光绪的妃子。身为八旗子弟,早就注定了要被皇家挑选的命运,若是有幸生得相貌平平,无才无德,还可再发回家中,另行婚配。若是不幸入住内廷,那么,此生至此,也就是一个轮回,那所有十三岁以前的快乐与无邪,应该可以撰写一纸诰文了。入选女子千挑万选,终剩了五人,慈禧皇太后正襟危坐,皇帝立于一旁,面前的几案上陈放着一柄玉如意,两只绣花荷包。她说:“皇帝,你自己去选吧,若是喜欢的,就将如意与她。”皇帝惟惟道:“如此大事,还请皇爸爸做主。”此次慈禧倒是坚持:“一定你自己做主。”
想来,年轻的光绪帝载湉一定会心生喜悦,四岁的一个酣梦中,便被抬入紫禁城,做了万圣主。活在威严、冷漠、强势的亲姨娘、亲伯母、皇额娘、皇爸爸的严格管教与拘束下,他察言观色,他谨小慎微,他知道要想在这若大的紫禁城中活得安生,吃得饱、睡得暖、不受惩罚,就要听她的话。如今,他的婚事,她竟然要他自己做主。他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他的饭食不被宫人用心,多是烧坏烧差的才被端过来。一个在王府中锦衣玉食的贝子,要他如此残淡的生活已是苛求。一个才四岁的孩子又怎么懂得照顾自己,若要御厨重新做来,下人们便去请示皇太后,驳下来的上谕会说道:“皇帝当以勤俭为表率。”他又能如何,再不好的饭菜,只得胡乱吃上一口,若实在不可口,便不吃,饿得紧了,跑到太监房中翻剩馍来吃,太监满院追索跪求时,那冷硬的馒头已吃了一半……如今,皇爸爸让自己做主,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啊,与自己成就美满的女人,可以由自己选择,他会是怎样的激动与感恩?
手捧玉如意,他感觉脚下的路有些漫长而绵软,飘飘然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就当他绕过站在头排的女子想把玉如意交给心怡的女子时,皇爸爸却一声唳喝:“皇帝!”他习惯性地停下来,回身观望慈禧,只见慈禧用眼神示意他,选择最前排的女子。他所有的激情,应该是一瞬间熄灭的,那种转瞬即逝的幸福感,应该是多么的难以言表,难以诉说?而他,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珍妃,当时就站在最后一排,她不是皇帝一见衷情的那位,所以才被留了下来,皇家的游戏,规则,永远都这般荒唐。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他拉氏瑾、珍两姐妹授嫔位,先皇后叶赫那拉氏入宫,以待皇后入宫之时行礼拜见。那一年,姐姐十五岁,她才十三岁,正是豆蔻芳华,不谙世事的年纪。辞别父母之时,该是怎么样的铭心刻骨,撕心裂肺之痛?母亲应该是怎样的伤怀无奈?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多少痛楚不为人诉,如今承欢膝下十几年,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就要眼睁睁送入宫中去历经磨难,已是人生大悲,何况一去就两姊妹,谁能忍心放得下?他们明知,从此虽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荣耀门楣,可也并非个个有命有运,得一席之地,圆满了局。皇后,是要从大清门抬进来的,也只有皇后才可从大清门抬入后宫,也许这正是慈禧要亲侄女做皇后的初衷,也是她痛恨亲儿媳同治帝的皇后阿鲁特氏的因由,更是她站在万人中央依然深痛的遗憾。可是,就在叶赫那拉氏入宫的前一月,太和门失火,大清门没了,那个相貌实在不敢恭维又超龄选秀的皇后从何而入?虽然精明的姑母,甘冒天下之大不违用纸木扎了一座几可乱真的太和门,然而,那天理昭昭,就算皇后的宝座尽收囊中诏告天下,又有几分荣耀可以遥感日月?
珍妃姐妹是幸运的,没有经过惨烈的争斗,便安然入得宫来。一后二嫔的格局持续了六年后,借着慈禧六旬万寿节,他他拉氏姐妹被晋封为妃,按理说,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可惜,她们所嫁的万圣主,连自己也主宰不得,又何况她们姐妹。在宫中,她们没有太多的嫔妃用来争宠与勾心斗角,皇后隆裕实在不能让皇帝喜爱,自不必说。瑾妃又天性忠厚,不惯逢迎,与皇后走得相近,似乎念及同病相怜,因此与皇帝相处漠漠。只有珍妃,活泼开朗,心思灵巧,若说美人,倒也不算,只是在三人之中长相最为清秀,讨人喜爱。加之载湉从小入宫,在慈禧的淫威下一直沉默寡欢,常常想放纵却不敢,想放释却不能,一颗本来年轻好动的心,在久而久之的管教下,变得压抑而自持。如今遇到调皮可爱的珍妃,自然是喜欢异常,他所不能做的,都由珍妃替他来完成了。
珍妃爱扮男装,时尔扮成王孙公子,时尔扮成朝中大臣,时尔扮成太监,时尔还敢穿上载湉的龙袍来嬉戏一番……载湉宠爱着她,不忍加罪。在如此深宫重院之中,只有这一个人,才是他知心知意的朋友、玩伴、知己,她通文墨,懂棋艺,可以相伴左右同餐共乐。年龄又小,对于男女之事毫不在意,不像夫妻,更像是两个苦中做乐的兄弟,风雨飘摇中的患难知交。光绪专宠一人,容忍她一切的行为,纵容得珍妃愈来愈不知收敛,在宫中引进照相技术,着奇装异服,摆各种姿态拍照,频赏下人……诸多出格行径也还罢了,最让慈禧不能容忍的是,她开始在皇上面前求爵卖官,干预朝政,终被皇太后惩罚,庭杖,并降位为贵人。夜深更漏,她独自躺在深宫里养病疗伤的时候,会不会也如寻常的女子,思念母亲和自己的家人?平常人眼里那霓裳羽衣,婉转妖娆,花容月貌的宫妃们,应该过着怎样锦衣玉食,荣华极胜,万众睹目的奢侈生活啊!有谁知,无情宫规冰冻土,冷漠亲恩绝芳尘?
时逢多事之秋,国家衰落,内忧外患,强敌入侵,整个大清朝的命运尚风雨飘遥,何况一个女子?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不管是不是慈禧的挑衅引来了八国联军,但强敌终归是来了。百日维新以后便与皇帝夫君分别囚在瀛台与北三所中的珍妃,一定不会知道,她们这样天各一方,再苦的岁月熬得过,因为总会有重聚的一天。可她们,就在八国联军冲破大清的海防,打到天津来之后,她们的重聚也成了奢望。太皇西行,携带着从瀛台接回的光绪帝载湉还有他的结发妻子隆裕皇后,据说连她的姐姐瑾妃也是随行,却偏偏容不得一个她。国难当头,腥风血雨中,最为悲凉的不仅仅是沙场上遍野横陈的尸身,也不仅仅是北洋海军几乎全军覆灭的枭烟,还有这天上宫厥人间天堂中的女子结局。她被推下井中的一瞬,还在不断地呼唤他的夫君,然后喊出最后的绝别“来世再报恩了!”来世再报恩,他于她,真的有多少恩惠吗?这恩情真的让她难以释怀,临死的一瞬间也念念不忘?他于她,是恩情多,还是伤逝更多?而她凄惨离世的那刻,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也会隔着时空,突然的,心疼难忍?
他得知了关于她死讯的时候,已与皇太后亭亭华盖,千骑万乘西南行。坐在金龙黄伞之下的辇轿中,宫人们记得他的目光如死羊,想来,他仅有的难得的欢乐与期盼,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了。次年归来,宫苑皆依旧,繁花映月露,太液池未央柳,可是,君王掩面救不得的桃花面,依然还在井中,孤魂无寄。据说太后常惊梦珍妃索命,一回北京后,便命珍妃的家人前来打捞,可由于井口太小,始终打捞不上来。太后便传谕,若再打捞不得,就满门抄斩。弟弟吓坏了,思来想去,便在井畔焚香祷告,愿姐姐在天之灵,保佑一家免受责罚,才打捞上来。其形容惨不忍睹,弟弟含泪将姐姐弯曲的一条腿捋直,葬在了埋葬宫人的恩济庄。后其姐瑾妃在民国年间,将她迁葬崇陵妃园寝,方使得她魂有所寄,名有所依。为了诏告天下,粉饰太平,慈禧追封珍妃为恪顺皇贵妃,以诏章她忠贞书烈,并将“珍”写成“贞”,以示崇敬褒恤。可是,死后哀荣再大,又怎么补偿得了这女子早夭的芬芳韶华?
她的夫君,是大清王朝的万圣主,可是,却连一个心爱的女子也不能护佑,让她情何以堪?若是给她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她是否还愿嫁入帝王家?想当年,她若只是一个汉家女子,亦或是一个落选的秀女,是不是可以在父母面前承欢膝下,再嫁得一个普通的却门当户对,言谈相契的夫君,做一个自在而被爱的女子。不必富贵,不必声名显赫,只做平凡的夫妻,生儿育女,安贫乐道,直至白头到老。
离开珍妃井,心思沉重,下一宫厥,应是坤宁宫,女人的心性总喜爱后廷胜过于前朝,而那里又不知葬送过多少嫁与帝王家的女人的幸福。对于珍妃那看似悲剧的结局,我却依稀有些庆幸,为那个命运多噩的红颜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告别那个悲剧的时代,告别那个悲剧的皇庭,告别那个悲剧的夫君,告别紫禁城,做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与人生,未尝不是一种快慰。
宫斗总是古装剧炙手可热的桥断,越惨烈,越激荡,越能引人入胜。可是穿越千年历史,那些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动荡还依然属于古人。或者,有些许传奇色彩,仅存在于我们的茶余饭后,流言蜚语之间。然而,在那些尘埃漫漫的书简之中,在那些悲欢离合的传说之中,不光是俗不可奈的政治,斗争,杀戮,阴柔宁静的角落,还是有丝丝馨香可以采撷的。穿廊过院,浮光掠影中,一树温柔的庭前花开,蓦然回首,小园香径,可有故人来?
2012-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