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庙海潮庵
庄严的宗教圣地,积淀了厚重的宗教文化。故乡的小庙虽平常,却蕴藏着一些不平常的道理。作者从中领略了宗教的庄严,接受了一种宗教的洗礼,也悟到了其中的禅机。
海潮庵是一座早在明代就落成的小庙,虽然在清初就改名为海潮禅寺,但这个被更改了的名称除了被刻在山门上,竟始终没有叫开。家乡人更多的是把这里叫做“常树”或者“常墅”。这两个叫法发音一致,意思不同,但又好像都能说得下去。前者概括了这里的生态环境,一年四季,绿树环合,几百年过去,未曾衰败;后者则切中了整个建筑群的形制特点,是说它少了些大型寺庙的沉稳霸气,多了些民间别墅的活泼紧凑。可到底该是哪一个,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按照碑文上的说法,这里“面山临水,地极清幽,畦田如画,树木成林”,然而,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一切就只是凝固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那上面刻着家乡的清代名儒黄宅中的一篇碑文。碑文一年年剥蚀,依稀遥远的文字残余恰好契合了依稀遥远的风景,那也是我儿童时代看过的风景:“山门外古槐数株,大皆合抱,若月垂荫,婆娑其下,心甚乐之……”。而此刻,古柏老槐依然绿着,还是那么浓密,脚下的大涧河依然流着,还是那么明澈,但遗憾的是,它已不再能像过去那样发出呜呜的喧响。近年来掠夺式的采矿风潮早就挖断了这里的水脉,那“潮喧梵呗”的情景也只能通过心灵的幻觉隐约地从遥远的记忆中才能搜寻得到。
走进山门,天井式的院落沉降在整个建筑群底部,抬头仰望四周的楼阁殿宇,虽不够轩敞,却称得起精美。树影婆娑,风铃叮当,佛心禅意款款而来,好像确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引导我们义归清旷,渐入梵境。可是好多来过这里的人又都说,走进这座逼仄的像井一样的院落,真能把人蜕变成井底之蛙。然而再想,如果真有某只青蛙能享有这样豪华的水井,那也该是它的机缘和造化了。院子里,一位老僧正和两个村夫正在下棋,老僧身着长衫,身上还带着烟香的气息,一村夫赤裸脊背,散发着一身汗水气味,另一个人则用薄纸卷了支炮筒似的旱烟抽着,喷出一种只有回到村子里才能闻到的特殊味道。
院子东厢的五观堂里碗筷整洁,摆放井然,很有些军旅风范,而门外的对联也还耐人寻味,“一粒米檀信口中分出,半瓢水行人肩上挑来”,既是禅戒,也传达着这里节俭古朴的民风。
拾级而上,再绕过精巧别致的钟鼓楼,一座飞檐高挑的大殿赫然在目,我知道,那里有精美的壁画,有知名的和不知名的法器,有释迦如来高大的金身塑像,有姿态怪异的十八罗汉,还有一尊好大的铜铸灯具——海泊灯。虽然我从儿童时代起就曾无数次地端详过它,可是又好像一直也没把它看够。浩瀚海水中漂浮着一星数百年都不曾熄灭的光亮,如同在茫茫大海中的漂着的灯浮标,它始终洞照着遥不可及的未来世界,洞照着人生筏渡的昏暗海洋,它也向人们警示着生命航程上的每一处暗礁险滩,引导人们把生命的瀚海苦渡变成慧海慈航。
在这里,神的警示总是远大于人的警示。
站在大殿外的花栏墙边瞭望,一种古朴的静谧弥漫着整座庙宇,叮叮当当的风铃声中,带有浓烈宗教意味的阳光铺洒下来,覆盖在兽吻鸟喙和一槽槽灰暗的瓦垄上,陈旧的建筑顿时变得新鲜起来,让人感到沉醉,感到舒徐从容。微风吹过,叮叮当当的风铃发出悠长的声响,一时间,一种迷离的无可名状的慰藉暖遍全身,又使人觉到慵倦却又超迈。
小时候,我们经常跑到这里来玩,在十几座迷宫似的院落里来回乱串,懵懵懂懂地挨个儿看那些涂满了金粉的高大佛像。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泥塑留给我的印象又总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和失魂落魄的恐怖,好像生怕那些泥塑突然间活动起来,把他们太大的慈悲强加给我们弱小的身躯。更何况神和鬼又是经常联系在一起的,有神的地方也总是有鬼的出没,能有谁不怕?不单是我,几乎所有的孩子们都有这种感觉。于是大家一声唿哨,神色慌张地跑出山门,唯恐落在最后,发生什么不测。山门外,胖墩墩的老和尚正在蒲团上打坐,那打坐的样子,活脱脱是一个大肚弥勒佛。这弥勒似的和尚经常爱伸出手臂向着天空缓缓招摇,于是,老槐树上的野鸽子们便会翩翩地飞落在他的手上,臂上,膀子上,毫无忌惮,宠若娇子。人们说那是因为他修得的佛法无边广大,才可能惠及山水精灵、飞禽走兽,却不知道他指缝里还藏着一粒粒粮食。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喂鸟,大概也是他重要的日课之一。我一直不知道这老住持是否精通佛学,只知道他圆圆的肚子里确实是装着些学问的,雅如儒家经典,俗如《三言两拍》、神话野史,几乎无所不知。与我在其他寺院见过的方丈不同,这老和尚很是健谈,只是从来也不会主动和人交流。说话时,他的语速总是不快不慢,声调也总是不高不低,至于面部,则永远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然而叫人奇怪的是,他主持寺院半个世纪,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法号,大家都称他为玉山大和尚,而“玉山”不过是他的俗家名字。直到最近回家,才知到了他的法号叫作达空。前几年,达空走了,走进了寺院外不断扩展的塔林。在那灰暗而又神秘的塔林里,他应该去与先行的长老们最终聚首,也许此刻,他们正聚集在一起,正在继续探讨着天界、人界与地界永恒的轮回往复呢。
还有一位高僧也走进了塔林。这个从小在故乡小庙剃度为僧的出家人,一辈子云游四方,浪迹天涯,终于修成了当代佛门的高僧大德之一。如今,他也圆寂了,园在了遥远的大西北。他的魂灵儿无疑走进了西方极乐世界,而他的骸骨舍利,则附着他几十年都难以释怀的思乡情结,引导着人们越过万水千山,从遥远的大西北把它送回了故乡。真是不可思议,世俗的力量竟是如此顽强,连看破了红尘的出家人也要如此眷恋故土,生时可以弃家远去,死后却必得融进黄土。送葬的队伍如许庞大,显示出生者对于死者的敬重,也显示出宗教森严的等级。而为他新建的白塔又是那样显赫那样地与众不同,就像昭示那墓主人曾经显赫的身世。一串串印满了藏文的经幡从圆圆的白塔上斜挂下来,连天接地,飘荡摇曳,在已经挺立了数百年之久的汉传佛教塔林里插进了一抹另一宗派的颜色,灰暗的塔院也因此而显得醒目多彩。
再往上走,便是清末民初才修建的藏经殿了,殿宇宽广,工艺考究,精雕细刻的青石栏杆后有僧人来回度步,很有意趣,遂拿出相机准备拍照。正舞弄间,结果被那僧人婉言制止,说是害怕神圣“走光”,不再灵验,我也只好扫兴而去。可是刚离开不久,那僧人又追了下来,说是只要不把镜头对准正门,还是可以照的。似乎在顷刻之间,他理解了我,我当然也理解了他。
依照地形,小庙大致是可分成三个层级的,返到二层左边的十方院,新落成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头。还记得去年来时,偶然发现在长廊尽头的凉亭里结起了一支蛛网样的绳床,绳床上有人高卧,蓝衫裹躯,瘦脚高举,凝然不动。初以为是一小和尚或是尼姑在那里纳凉,走近一看,躺着的竟是一个蓄着长发的中年女子。听口音她来自东北,看样子是在这里调养精神的。闲聊了几句,发现她总是反反复复地赞美着这里的风光如何优美,这里的环境如何清静,这里的人们如何善良,甚至说这里人们说话的口音也听起来让人感到舒服。我无法搞清她是如何在层层叠叠的黄土皱褶里找到了这个休闲的所在,又是为了什么才不远千里躺到这里来调养的。滚滚红尘里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去处,不知是这个世界容不下她,还是她容不下这个世界,不管怎样,这座小小的寺庙还是容纳了她。宽厚的长老也真称得上大度,容忍她在精美的长廊里架起不雅的二郎腿,容忍她把一只大脚高翘在画满了佛教故事的彩绘中央,全然不在乎她那几近亵渎神灵的恣纵。或许在住持长老看来,一个需要处处宽容的病人,更需要在香烟法水的氤氲中慢慢濡染,才能最终变得沉稳大度起来吧。
回廊式的楼梯上,飞檐相叠,层层递进,长廊尽头的高岗上,有凉亭高阁,供人观览远近风光。我登上最高的一个六角亭放眼望去,只见满目山野气象,一派高原风光,天空明丽而高远,大地沉稳且粗犷,一条铁路和一条公路横穿而过,为眼前的景观添了两道从来也没有的现代气息。但是,在高原雄起的大背景下,一切人为的痕迹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似有似无。这景象确是有点苍凉,但它却排斥装点,它甚至有点原始,可又是那么泰然。这景象让我突然想到,也许从我降生起那天起,就有一幅雄伟阔大的长卷铺在心底,它很模糊,但有时候又很清晰。在那里,苍凉的主色调铺满了整个画面,那么平静,又那么震撼,任什么样的风景也难于取代它的位置。直到多少年后我才逐渐清楚,那铺展在我灵魂深处的长卷,其实就是眼前的风景。而这种近乎先验的风景,总是让我感到亲切,亲切得有点偏执,偏执得只认定这种不加任何粉饰的苍凉,才是这世间真正的大美。而此刻,这座建在宏大背景下的小庙,也像一枚盖在巨型山水画上的印章一样,显得必不可少又恰到好处。
从来不信鬼神,却极爱这座小庙,本不懂佛学大义,又时常想走进那里。到底是去欣赏精巧的建筑,还是去观瞻久远的壁画?是想去探究那碑铭牌匾里蕴含的文化?还是去接受一种宗教雨露的沐浴?其实连自己也不甚明确。好像都是,又都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明白,之所以屡屡想走进这里,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总是想走进一种自己也并不完全明了的境界,我想那里应该有一种只有寺院才独具但又为宗教所排斥的品质,那便是剔除了某种神秘色彩后的物我两忘和超迈大度,是一种蕴满禅机且能发人深思的憬悟。
宗教的庄严,世俗的情结,和大自然不加修饰的坦荡交结在一起,使这座偏远的小庙与它周边的环境是那样和谐,和谐得近乎完美。
我不懂佛家的大慈大悲究竟指的是什么,只知道在这座平平常常的小庙里,其实还藏着些并不平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