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还好吗

李燕是我的小学同学，确切地说是只有两年同窗的同学。

她是长得有些难看的女孩。听大人说，她家“成分”不好，是从城里搬到乡下的。因此孩子们都歧视她，称她为“狗崽子”。她常常遭到孩子们的奚落和围攻，但从未看到她哭过。而我家是支援农业的城里“下放户”，在乡下是被人们尊重的。所以我也随帮唱影地和大家一起刁难李燕，尽管心里并不知道“狗崽子”究竟可恶到什么程度。记得李燕很会削铅笔，削得即美观又尖细，和钻笔刀削出来的差不多，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灾难，常常在下课的时候几乎全班同学的铅笔都放在她面前（当然也有我的），可她总能耐心、细致而快捷地削完，同学们拿走时竟然没有一个说声谢谢。

一年级的期末，老师将整册语文书的生字都写在黑板上，然后逐一将同学们叫道黑板前面通读一遍，一字不错的才可以回座位。我因两字之差被留在前面，低着头准备挨“克”。这时老师说话了：“你们都不是合格的一年级学生，李燕才是合格的，她上二年级才当之无愧！”大家把目光投向座位，偌大的教室只有李燕端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是我看到的她的第一个笑容，那有些难看的脸庞由于这笑容而变得分外美丽，那一刻我内心升腾一种敬佩之情，对她的歧视也随之而消失了。

以后的日子，我每看到她都报之以很好的态度，而且还因为她而仗义了一回：李燕在田里拾了一筐柴禾，起来刚要回家，几个男生过来将筐踢翻，柴禾散了一地，看到此景我愤怒了，不顾一切地冲向他们：“你们太坏了！”不知是因为我“根红”还是因为我气愤至极，他们没有围攻我而是无趣地散去。我帮她把柴禾拾起，她对我说声谢谢，表情木然地走了。我奇怪一个十岁的女孩竟不会哭。

二年级没有读完李燕就辍学了，原因是她母亲的精神病犯了，她要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据说老师家访好几次想让她复学都无效。每当同学们早上从她家门前经过都能看见她在喂猪。有一次我在她家门前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放下泔水盆，用围裙擦了一下手，走到我面前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书包。我第一次看到她离同学这么近，而且分明地看到她的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然后转身离开了我。霎那间我理解了她：被歧视她不委屈，那是因为大人的事，而不能上学读书才是她最大的委屈。我加快了上学去的脚步，任凭寒风吹打我满脸的泪水。那一刻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隐约感觉到了人与人的不同。

后来，我搬回了原籍，一直没有回去。妈妈回去过一次，我问起李燕家的事情，妈妈说她父亲落实了政策，母亲也好了许多，搬回城里了，我想李燕回到城里情况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重新回到学校。

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我看到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就常常想起童年时的李燕，同学，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