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无月

——献给思念中的母亲

和妻还有儿子早就说好了，在今年的中秋之夜一起赏月。我知道妻是为了调解气氛，也是为了家庭的和睦、也想借此机会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别出心裁的和儿子一起商量晚上的“赏月有关事宜”，竟然还要什么吟诗做赋，欣然至极，家里一时其乐融融，一起期盼着夜晚的到来，好走进那轮皓月里面的那抹神秘和惬意。

整个下午我们是在快乐中度过，妻更是忙着活面、剁陷、包饺子，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妻是个心口直快、好强能干的女人，是一个我父母非常满意的漂亮的儿媳。在我们结婚的十年里，虽然工作很忙，但每年都跟我或是带着孩子回去一次探望我的父母，她从没有嫌弃过什么。刚结婚那会，人家可是个“千金小姐”，可是一到我家就撸胳膊挽袖地主动帮助母亲做饭、喂猪啥的，脏活累活抢着干，母亲有些难为情，必竟人家是“城里人啊”又漂亮、又贤惠，知书达理的，怎么能她干这种农村的粗活呢！可说归说，做归做，每次妻都甜甜一笑说“妈，您老人家都这么大岁数了，含辛茹苦的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多不容易啊！乌鸦尚且知道反哺，我们做为子女的也该孝敬孝敬您老人家啦！您歇会吧，我会干，不累”，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放下手头的活计，脸上放射着异样的光彩，一句话不说地端详着妻，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可一旁的我却在她昏花的泪眼中，看到了她千言万语的欣慰和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贫穷的家庭里母亲哺育了我们姊妹七人，我排行老小，是母亲口挪肚攒把我们养大成人，千辛万苦地把我们都拔除泥潭，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从此我家的后人再也不用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这就是一个善良母亲一生质朴的追求和期望！所以我们姊妹都非常的尊重她，也尊重她的选择。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和父亲商量过“等将来老啦、不能动的那一天就到老儿媳妇那去，准保没罪受”！每每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暗流涌动，发至心底的喷涌出一丝心灵的慰藉。妻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把我和孩子照顾的无微不至，几乎和母亲一样，所以在婚后的几年里，她操持家务，省吃俭用，很少给自己添些象样的衣服，就是抛头露面的时候，也是一身朴素的装扮，不过在我们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矿区里，却是很有一些名气的呢。

为了晚餐更丰富一些，我提议买几斤螃蟹助兴，临走的时候妻再三叮嘱我少买一些，尝个鲜就可以了，无非是怕浪费钱呗。我知道她愿意吃这一口，闲暇的时候她无意中就能说出来，所以我自作主张，一下子买了五斤，反正就一年一回，一定要让她吃个够。回来的时候，妻看见我手中的螃蟹，一脸的瞋怒，“咋买这么多呀，不是让你少买吗”，我笑笑说“就买三斤”，咱们今晚一定要吃的尽兴啊，妻显然是没话说了，把螃蟹拎到了厨房，儿子听说今晚有螃蟹吃，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嚷着要看着螃蟹，娘俩围着四处挣扎的螃蟹真有一点垂涎预滴的贪婪。

快乐中时间过得好快，等晚餐用完的时候，夜幕已经悄悄地来临，儿子好几次趴在窗户上向外望着，问我“爸爸咋看不见月亮呢”，妻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一边催促我去看看月亮升起没有。我漫不经心的透过窗棂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快乐的心境忽然被眼前的片片乌云所遮掩，我瞪大了双眼仔细的寻找着，终于在无尽的怅惘中把事实告诉了儿子，“今天是阴天，中秋无月”，妻和儿显得很沮丧，心不在焉的洗漱后早早的睡去了。

我独自一人点燃了一只香烟，慢慢的踱到了阳台，透过细弱针孔的纱窗向外望去，思绪如同袅袅升腾的云雾，在我眼前静静的散开。“月是故乡明”“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在相隔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最尊敬的父亲母亲都撒手人寰，永远的离我而去，在这个月圆人更圆的特殊日子里，早已物是人非了。生我养我的父母是何等的艰难，他们朴实善良的付出竟然落得这样的回报，走的是那样的匆忙，真个是苍天无眼，大地无情。

母亲是在被确诊子宫癌晚期29天后离开了我们，在这之前，她从没说过有啥病，每次通电话时都说家里都好，身体也行，只是不如从前那么硬朗了。可谁知道由于我们做子女的粗心大意，竞传来如此恶耗。母亲是在我的怀里走的，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母亲临走时的眼神——是那么哀怨！是那么无助！是那么无可奈何！是那样千丝万缕的牵挂！做为子女的我们，真是毫无办法，眼睁睁就无法挽回即将逝去的生命，倏忽间我似乎懂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窘迫与无奈。恨不能系长绳于青天，揽住西奔之落日，让时光倒流，令岁月回首，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化做永恒。母亲走的很痛苦也很清醒，逆流之际，她清醒的让我扶坐起来，认认真真的看一遍她生活过五十余年的老宅和院落，然后就安享的走了，静静的走了，走的是那么的悄无声息，是那么的令我肝肠寸断！妈妈，我的好妈妈，您这一走，将永世隔绝！天各一方！我再也看不见我的妈妈！再也不能依偎在你的怀里撒娇！再也不能吃到您为我做的可口的饭菜！再也不能看到您盼我回家时站在大门口拄着拐杖那企盼的眼神和焦灼的目光了！曾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您为了我吃点好的，每次回家您都变着方的给我做饭，家里那时还是很贫穷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来钱道，可您和爸爸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从牙缝里硬是给我凑齐了每年的学杂费；看我学习累，每次去镇上的集市把卖得的蜂蜜和鸡蛋钱都会给我个三、五元钱，让我买些麻花、蛋糕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是只有这些算是好吃的）哺哺身子，而您自己顶着炎炎烈日在自留地里锄草，施肥、犁地，汗流浃背却舍不得买一只五毛钱的冰棍儿！曾记得，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为了贴补家里的开资，我和同学们一起钻进深山老林去挖药材，好累啊，一天能走二十几里的山路，上山下坡的很不容易，一回到家里顾不得洗漱倒头便睡，我清楚的知道您每次都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轻轻的抚摸着我，心疼的默默地流泪。那时，哥哥姐姐已经成家立业，我是家里唯一的硬劳力了，可是您从不让我干活，自己再苦再累从没有一句怨言！还记得那时我的脾气不好，总惹事生非给你添了多少麻烦，可你从没有打过我一次骂过我一回，不厌其烦的给我讲做人的道理，尽管你是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妇女，但你对社会的理解、对伦理道德的理念总是那么正确。慢慢的慢慢的我幡然醒悟了，从此努力学习，门门功课都几乎满分，在几次全县通考摸底中，都名列前茅，赢得了咱县“学习状元”的称号。校长、老师都为我的巨大变化感到惊诧和哗然，保送我去县重点高中读书，可是我不能，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家庭境况，最终在一片惋惜当中我以当届最高分的成绩考取了辽河石油学校。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您哭着对我说“孩子，是妈耽误你了，别怪妈妈啊！妈就这么大能力了”。一席话说得我无地自容、羞愧难当，顷刻间泪水喷涌而出，咱们娘俩抱头痛哭。妈妈，我的好妈妈，您知道吗？那时您已是七十来岁的人啦！若不是为了供我读书，至于拖着有病的身子去干年轻人干的活吗？不是为了我出息成人，您也不会扛着七八十斤的蚕筐踱步踉跄在碎石丛生的山岗；不是为了咱家下辈子脱离苦海、出人头地，您也不会过早的累坏了身体离我们而去！妈妈，我的好妈妈，我再也见不到您，再也不能体会到座在您身边听您给我讲咱家过去历史的那种“追古”的遐想了！若想再见除非在梦里。多少次梦萦魂牵，多少次苦苦企盼，可是每一次都看不见您清晰的身影。

为了能在您二老面前尽一些孝道，我和妻多次提出到我们家小住一段时间，为的是让您们享享清福，尽一份儿女的孝心报答二老的养育之恩，而您每次都说“过段时间吧，人老了毛病多，会拖累你们的”。妻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每次听到这话马上就会说“妈，您看您说哪去了，人都会老的，谁能没有点毛病呢，我们不会嫌弃你的，放心吧！”我知道妻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曾为了这句话感激得流过眼泪，可是谁曾想到，在时间的交错中，母亲一天天的老去，而最终没能喝上我家一口水、吃上妻做的一顿饭啊！我好后悔，后悔的顿足捶胸！妈妈，我的好妈妈，还能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吗？假如还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您要我吗？

泪水又一次汩汩得涌出了眼眶，在晶莹的泪珠中，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笑容，看见了母亲正背着蚕筐蹒跚于山路之间，看清了那平凡的身影、那风雨人生。突然间，泪水中的母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充满了整个浩渺的宇宙苍穹；我又分明看见了一轮满月，不！是千百个月亮在我心中冉冉升起！因为，那是母亲的笑靥、那是父亲的刚毅、那是妻子的温馨、那是孩子的希望。今年的中秋虽然无月，却使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千万别留遗憾也别错过，要懂得如何去珍惜才能无悔人生！

随风秋雨，正暮霭暗袭，寒烟凝聚。尤记窗前共约，院中相许。登临远眺仍无月，盼风来，尽吹云去。楼高独倚，影斜孤对，赋诗无绪。

叹今夜佳节已负，又何日重逢，何日再续。唯有篱边菊色，依然如故。年年相聚秋声里，更谁知梦回何处。但将思念，织成回绵，寄随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