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喝酒之风,古已有之,于今为烈。虽有三令五申,却是屡禁不止,甚而愈演愈盛。这是一种极为严重的腐败现象。酒壮男人色胆,酒让男人放逐了自我,将人格、尊严、责任搁置一旁。文章就老乡相聚,酒醉去娱乐场所找小姐,暴露了酒醉后一些人的丑恶嘴脸,更是揭露了这个社会的一些丑恶现象。
如果不看到手机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我都忘了那个晚上了。那晚的酒喝得太多,现在想起来头还晕,还想尿,看东西还重影。
那个在会所游泳时认识的老乡张见我一次说一次:有时间喝酒啊聚聚啊聊聊啊。说了好几次后我连哈哈打的都牵强。没成想那天下午还真给我电话了,问晚上有空吧我们聚聚吧。我当然有空,老婆又不在,我可自由了。于是就说好啊,我有空着呢。
电话挂了后手不自觉的就摸了摸腮,这两天上火,牙一直痛,口腔溃疡,一说话嘴巴就哆嗦。我这个人矫情得很,受不了痛,所以嘴巴一哆嗦就摸腮,让大家看了就都知道我上着火呢。也才想起不能喝酒,于是就回电话过去推托,但电话没通。
下班后他的电话又来了,说你在哪呢我去接你。我说我不去了吧,上火,牙痛。他说没事,一定得来,就等你呢。
我说那么好吧我自己过去。到的时候他等在街头了已经,他领着我走到他的车边上将车门打开,从位置上拿出一条拆封了的中华,掏一包给我。我说我不抽烟,不要。
到了酒店上楼梯的时候他电话响了,他接了连声说来了来了。
进了包厢,已经有三个人等在那里。我只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书记就是主任或者村长,不是我眼贱也不是我眼势利。是因为书记主任村长们都很有特征很好认。他们大地方有大地方的特征,小地方有小地方的特征。上海当然是大地方,这里的书记主任村长们的特征和我们乡下不一样,更好认。
三人都梳着背头,额头都很油亮,都穿着短袖白衬衫——这白衬衫最是他们的特征,现在除了公仆,一般人都不穿白衬衫了。三个人的区别中,只一个人瘦点一个人矮点一个人又高又胖。
他们都很热情,和老乡张很熟。老乡张扔给他们一人一包烟,然后介绍我们认识。说我是他在这镇上唯一的老乡,是他老乡中乃至社会上的青年英才。他们的手伸出来轮流和我相握。他们的手都很温暖,很柔软,很矜持,握的时候只给了我三个指头。我敢肯定,他们的手比我那黄脸老婆的手嫩多了。
果真,他们都是主任,一个是镇上的,金主任。一个是村里的,张主任。一个是隔壁村的,于主任,这个于竟然和我同姓,所以握手的时候他就多摇了几下,并且用了四个指头。
喝的是黄酒,绍兴产的叫什么山的。一人先拿一瓶。服务员大姐说一箱八瓶你们喝得完吗?金主任说喝不完你来陪我们喝。服务员大姐说我忙着呢,客人多,不能陪你们喝。张主任说我去和你老板说,你就别忙了。
大家打着哈哈开始喝酒。
差点忘了,书记主任村长们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特别能喝酒。他们真的很能喝,黄酒当啤酒喝,满玻璃杯一口就下去了。老乡张招呼不来,我只好端起杯子陪他们。只到这时我才明白,老乡张原来是叫我陪酒来了。
我不是书记主任村长但我喝酒像书记主任村长。这没办法,这是我最不争气的地方,我见酒就馋,除了啤酒我喝了怕撑怕胀气,其他什么酒我都爱喝,什么酒我都敢喝。他们灌我也灌,他们和我灌我就和他们灌。
一人一瓶几下就灌完了,中场休息。主任们的话多了起来,老乡张将每人的烟点着,云里雾里的我插不上嘴,除了呛人外,就是他们的上海话太让我皮肤过敏。
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我们苏北。说盱眙的小龙虾,说洪泽湖底下朱元璋他爷的墓。然后金主任就说到张老板那里的草鸡蛋如何如何的好。
张老板就是老乡张,到现在我竟是忘了介绍他。他是老板不假。他搞建筑,来上海二十年来这个镇上十五年,在这个镇上买了块地皮盖了幢别墅,比说着上海话的人脖子都要仰的直。
所以,当然,主任们和他就比较熟。关于草鸡蛋,金主任说,你们苏北的草鸡蛋真是好,蛋黄黄蛋白白,煮着香炒着香炖着香烧汤也香。上次,在你那里带的几箱早吃完了,什么时候去了再带点回来。
他这话当然是和老乡张说的。老乡张这时掉头和我说话,用苏北话,很侉,主任们听不懂。他说,他们都去过我老家,去过几趟了,我和他们熟得很,兄弟一般,所以,在这镇上,我什么都能摆平。
然后他掏出电话,说的还是苏北话,但声音有点低,我没听清。
继续喝酒。叫来服务员大姐,拿酒开酒,第二轮。屋外陆续的有人进来敬主任们的酒,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挺着肚子脖上挂粗链子的,有瘦高个臂上纹青龙的。
我被老乡张一遍一遍的介绍,杯子一遍一遍的端起来。第二轮快结束的时候,外面进来个人,手里提了一方便袋鸡蛋。老乡张接过来对金主任说,老婆昨天从家里刚带来的,拿回去吃。
金主任眼里亮闪闪的,脸上也亮闪闪的,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就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边上的椅子上。
一人两瓶黄酒喝完后,准备散席。老乡张说去唱歌吧金主任张主任于主任?主任们说不唱了,去打牌。老乡张说我不会打牌我去给你们沏茶。于主任说我知道你不打牌,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抬手指指外面厅里一桌喝酒正上劲的吃客,说X老板陪我们,你去忙。我伸头张了张,原来是刚进来敬过酒脖上挂粗链子的那人。
出门后老乡张将金主任的鸡蛋送到他车上,我和他一起同主任们握手道别。然后我也要走,老乡张说不行,你跟我走,还有地儿呢。
我说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老乡。他说,没事,早着呢。就将我的肩膀搂着走向他的车,说你的车别开了,跟我走。
路上,他的电话又来了,他在电话里讲,我赶过来了,马上到,我在XX镇吃的饭,所以这么晚呢,就到就到。
只转了两个弯,过了两条马路。我们在一灯红酒绿的建筑前停下来。下车一看,哦,天上人间。
下面是酒店,上面是KTV。我们进去,靠门口的一个包间里,烟雾缭绕,酒味正酣。老乡张一进去就被人搂住肩膀,说来这么晚,喝酒!
就给我和他一人拿了个杯子,倒满,葡萄酒。一桌人站起来,碰杯干完。老乡张说,不好意思,我得去里面了,陈警官打了几次电话了都。
一个人赶紧站起来,说,哦,那快去。
出来再往里走。跨过一处小桥流水,进了一个大包厢,里面同样的,烟雾缭绕,酒味正酣。里面的人都站立起来,笑骂着将老乡张拽过去按在椅子上,也给了我一张椅子。然后拿来酒杯和餐具。
老乡张免不了又给我介绍了一遍,也将他们介绍了一遍。这时候,我已经看不出他们的特征了,一来包厢的光线太暗,二来,我的酒有点多。
我只记住了两个人,一个陈警官,一个也是主任。陈警官穿黑色T恤,五十岁左右。气氛很热烈,大家话都没遮拦。还喝黄酒,给我和老乡张一人一瓶。
陈警官很幽默,端着酒杯说,在这个镇或周边的镇,没事,怎么都没事,只要你硬得起来,尽管嫖,尽情嫖,有我呢,没人抓你。然后仰脖一干而尽。一瓶酒喝完,老乡张说上楼唱歌去,于是,一干人摇晃着鱼贯上楼。坐下来后老乡张对尾随进来的妈咪说,多叫点小妹,要靓要年轻。
妈咪出去后一会儿领进来一队小妹,在投影的幕布前一直排到门外。老乡张说大家挑,陈警官先来。陈警官还在看,老乡张已等不及,就上前从中间拽了个高挑的一个,说这个小妹好,小洋马一样。
然后回头再端详,嘴上说我给大家挑了。脚底已经上前从门口拉了一个过来,说这么靓的妹子站这么远干嘛。那个妹子被他拽得脚步踉跄,一头跌进了那个主任的怀里。
再回头,对妈咪说,再换一班来,这没啥好看的了。
妈咪脆生生的答应,好勒,就来。让小妹们排着队出去,一忽儿又领了一队进来。老乡张将小妹分完,开始唱歌。
到这时,我又想起来了,公仆们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爱唱歌,并且歌唱得都特别好,他们为人民服务很投入,原来唱歌也是。比如陈警官的一首歌就差点将我感动落泪。
他唱的是大约在冬季,唱得是嘶声裂肺,百转千回,缠绵悱恻。我看了看依偎在我边上的小妹,竟然想起了我的初恋情人,还在小妹疑惑的眼光下悠长的叹了口气。
期间我要走,老乡张又将我按下,说兄弟,你必须帮我招呼着,我那边还有一场呢。然后就出去了。只到十一点半,陈警官要走,我电话叫他,回来时他搂了个姑娘。
大家散去,老乡张搂着他的妹子将我送到楼下,舌头已和脚步一样的踉跄,缠杂不清。我说你别送了,快回去吧。他说没事兄弟,然后胳膊将那个妹子搂紧了紧,说,我有她呢,这个妹子可好了,跟我都十几年了,她会照顾我。
妹子说叫你少喝点你还喝。他粗声说你懂个屁。然后掉头朝路边的一个载客电动三轮车招呼。三轮车夫上前来问老板去哪。
老乡张没等我开口呢就出口骂到,你他妈的别问那么多。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就在这镇上,够不够?
车夫说,老板你怎么骂人?
我赶紧赔礼,说兄弟别介,他喝多了。赶紧上车走人。
这时,老乡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车别开了啊兄弟,下次再喝,再喝再喝再喝……
我不知道是我酒喝多了耳朵出问题还是夜深了有点回音,他的声音一直追着我响。
真犯迷糊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