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医生
我不明白赤脚医生的“赤脚”做何解释。但这不影响邻居赤脚医生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用现在流行的话语来说,赤脚医生曾经是我青少年时期的“超级女生”,我把他当作我的英雄。我小时候成绩特好,觉得自己将来肯定有出息,不胡乱崇拜人,可见赤脚医生确实有本事。
赤脚医生真不是省油的灯,穿戴干净讲究,讲话斯文,但不怒自威。最让人着迷的是他的传奇人生。
首先是赤脚医生的爱情。爱情现在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在那时候的农村,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赤脚医生成功地要到了自己的爱情。赤脚医生的老婆是他姨妈的小女儿——幺妹。幺妹美丽聪明,有文化,是公认的“社(人民公社)花”。姨妈的初衷是准备把大女儿许配给赤脚医生。但赤脚医生和幺妹早就眉来眼去,陈仓暗渡了。订婚那天,赤脚医生装出一脸悲苦,茶饭不思。姨妈问他大喜之日为何脸上不见春天。赤脚医生说,我喜欢的是幺妹,把幺妹嫁给我,大家皆大欢喜,把大妹嫁给我,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姨妈问幺妹意见,幺妹脸上一片云彩地点点头。就这样原为姐姐的订婚变成了妹妹的订婚,幺妹成了赤脚医生的未婚妻,近而成了与赤脚医生同床共枕的人。
赤脚医生能量很大,与镇上的权威人物形同鱼水。加上幺妹冰雪聪明,有文化,嫁过来没多久,赤脚医生就把幺妹弄成了小学里的代课教师。幺妹教的班级期期大红灯笼高高挂,平均成绩都排到了全镇前三名——我在幺妹手下读过两年书,在班上第一名,就差不多成了镇上第一名——当年成绩好,与幺妹的美丽有关——读书用功无非是希望幺妹多点关注我,我在心底发誓,长大要娶幺妹那样的老婆。所以两年不到,幺妹转正了。同一天,双喜临门,他们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两人相亲相爱,生活幸福,家庭美满。
当然使赤脚医生声誉鹊起,远近闻名的,还是的高明医术。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小孩流行蛔虫病,要取血化验。小孩怕血,怕痛,见了赤脚医生跑得比兔子还快,躲得比老鼠还紧,大白天要逮住可不容易。赤脚医生只有半夜深更挨家挨户上门,趁小孩睡梦正酣,用一根针,在耳垂上轻轻一扎,捏住耳垂,轻轻一挤,血就渗出来了。赤脚医生扎耳朵像蚊子叮咬一样,轻轻的,只是微痛,小孩只是睡梦时翻一个身,继续酣睡。第二天,结果出来,没蛔虫的兴高采烈;有蛔虫的,吃两颗药,三天不沾油荤,长长的蛔虫随着粪便掉进茅坑,好大一堆,蛇一样长而蜷曲。
赤脚医生最拿手的就是打针,轻轻的,如蚂蚁咬一下。怕痛的女人和小孩需要打针的时候,都找他,特别是年轻女孩。所以赤脚医生看过很多黄花闺女的屁股。镇上很多男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无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地取笑他艳福不浅,把全镇女人的屁股看完了。赤脚医生淡淡一笑说,看多了,都平静了,都麻木了,没什么感觉了,比不上看媳妇的屁股那样让他激情澎湃。这话传到幺妹耳朵里,让幺妹很受用,对赤脚医生一百个放心。
村里有一个病例可以佐证赤脚医生医术高明。一个新婚媳妇早上起床,坐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动作过大,双手举在空中下不来了。只好在男人陪同下,鬼子投降一样举着双手来找赤脚医生。赤脚医生问明情况,把男人赶了出去,把门栓插上。赤脚医生色迷迷地盯着新媳妇看了几分钟,突然出其不意地闪电出手,抓住新媳妇的裤子用力往下一拉。新媳妇吓坏了,心里一急,下意识地用手赶忙来抓裤带。赤脚医生的脸上挂上了两条得意的笑容——就这样,新媳妇的手被他治好了,可以活动自如了。这件事,一时在全镇传为佳话。没有人不佩服赤脚医生的智慧和医术。一传十,十传百,这事传到县城,卫生局长下来一查证,在饭桌上对陪同的院长说,这样的人才要用好。凭这句话,赤脚医生被扶正了,再过了几年,由于医术高明,人缘广泛,赤脚医生做了镇医院院长,还带出来很多实习大学生。
正当赤脚医顺风顺水的时候,跌了一跤,跌得很惨,坐了牢,差点吃了大官司。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一个江西人敲开赤脚医生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他接连生了四个女儿,没一个儿子,村里把他抬到医院,做了绝育手术。他要赤脚医生帮帮他,让他续上香火。赤脚医生耳根软,心更软,在家里给来人动了手术,接通了输卵管。来人临走扔给赤脚医生一个砖头一样厚实的报纸包裹,里面是五千块钱。江西人第二年果真生下一个白胖小子,过来感谢,又是给了五千,两人从此成了朋友。后来江西人又介绍了几个同乡过来,赤脚医生同样给他们做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被赤脚医生曾经带过的一个实习大学生,后来做了他副手的竞争对手知道了,向上级部门检举了赤脚医生。这可是一件大事情,赤脚医生被抓起来,罚了巨款,原来还要判刑,后来活动积极,认罪态度较好,于是开除公职,削职为民,从山巅跌落到山脚。人总得活下去。赤脚医生自己开了一个诊所,开起了个体。来他诊所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在门口排成了长队。去镇医院看病的寥寥无几,偌大一个镇医院,一天上门看病的不足十人,医生比病人还多,工资都发不出。没办法,医院全体医生(除了那个告密者)不得不燃放鞭炮,上门赔礼道歉,把赤脚医生请回医院,虽然不再是院长,但医院给他的待遇比原来还高。那个告密者被同事当作臭狗屎一样嫌弃,最后不得不卷起铺盖,调到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