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粮
作者用生动盎然的文字给我们描绘了一幅“送粮”的图画,生动自然、流畅自如,读这篇散文,犹如身临其境,仿佛看到了那一个个热火朝天的场面,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这是一种文化的延伸,一种文化的传播,一种风俗的叙写,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真实与美好。问安作者。
小麦经过了抢割、脱粒、翻晒、扬净四个过程后,第五道关便是“送粮”了。
送粮是大集体时留下来的说法,就是“送公粮”。联产到劳后,小麦定购任务照样有,送公粮在口头上还是习惯说成“送粮”。
送粮的时候是一年中农活最忙的时候,揉菜籽、栽棉花、上水盘田、秧池薅草、平田栽秧……样样农活凑在一起。送粮是个大心事,粮一送完,才可以安心做其他生活。
送粮的目的地,远在十多里外集镇东头的粮站。天还没放亮,早饭还没有吃,张老大就喊醒儿子扣喜伙,王大年叫上婆娘阿翠上船动身了。张老大和王大年是一前一后的邻居,每次送粮,这两家都合用一条船。
那时,好多人家还没有挂桨船,送粮还是靠篙子撑。开始,扣喜伙和王大年两把篙子一左一右地撑着,进了兴盐界河,张老大在船艄用篙子点舵,扣喜伙和王大年则爬上大圩,拉起了纤绳……朦胧的晨曦中,兴盐界河上一条条送粮船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待太阳跃出地平线,扣喜伙两家的粮船终于到了粮站。说是到了粮站,其实他们的粮船离粮站还有一里多路呢——这一里多路范围内,沿河排着的,尽是昨天没有卖完或者比他们来得更早的麦船!河对岸,顺着弯曲的河堤,同样是挤挤挨挨地吊着条条粮船!他们的身后依然是陆续而来的船只,有本庄的,也有外村的……等到放下竹篙,扣好船桩,两家人这才吃起带来的早饭。
七点钟,粮站北边的铁大门轰然大开。门里走出来的,是手拿铁钎的望样员“大胡子”。大胡子一出现,几百条粮船上的一双双熬红的眼睛立马放出亮光。
大胡子,很逗,蓄着斯大林式的胡子,一看到他走向码头,大伙儿都一条声地嚷道:“大胡子来望样噢!”望样就是检验麦子的水分。麦子的水分合格不合格,全由望样员嘴里说了算。
大胡子拿着一米多长的铁钎来到了麦船上。他的后面,簇拥着几十个等待望样的人。站在船梁上,大胡子的铁钎一下子戳进船舱的麦子里。对船主来说,大胡子戳的,好像不是船舱里那堆麦子,而是船主的胸膛。那个铁钎是个铁管,大胡子转动铁管上端的开关,铁管上的三个洞眼就会从麦堆中不同层面取出麦样来。麦样取出来,大胡子一粒又一粒地抛进嘴里,一个连着一个地嚼,众人屏住息。如果大胡子嚼出“笃、笃、笃”硬朗的响声,说明麦子晒得干,水分达标,大胡子马上就开票,让你上粮了。如果大胡子嚼出沉闷的声音,或者根本听不到声音,此刻对于船主而言,大胡子嚼的仿佛不是麦子,而是在咬他的心,表情呆板的大胡子马上吐出一个字:“晒!”
大胡子的嘴就是验样机!当然,对于绝大多数粮船而言,大胡子嘴里嚼出的都是“笃笃笃”金属般的响声!
大胡子一开上票,整个粮站就会热闹起来。拿到票的船主如同拿到了圣旨,飞也似地从船上窜到岸上,排号、拿筹筒、约磅秤。同船的人立即兵分三路:一路是身强力壮的男劳力,他们专门负责扛笆斗,将船上麦子扛到粮站大门内的磅秤上,过了磅,再扛进粮仓里。另外两路分别在船舱里和磅秤旁装麦子、措笆斗(协助扛笆斗的人将笆斗从地上架到肩上)……粮站的人员也早已忙开了:司磅的司磅、发筹的发筹、圈褶子的圈褶子、搭跳板的搭跳板……当然,最忙碌的还是那些在船舱里、在磅秤旁不停歇地用板掀或奋箕弯腰装麦的妇女和年纪稍长的人;最吃力的是那些只穿着短裤、黝黑的上身扎一件披巾来回穿梭扛着笆斗的男子们。
扛笆斗不光靠体力,还要有技巧。笆斗用柳条做成,碗状,直径一米左右。扛笆斗的人左手抓着笆斗的一只铁环,在另一个人的搭架下,迅速将笆斗架在右肩上,然后右手叉腰,同时后脑紧依着笆斗。笆斗被固定在右肩之后,扛笆斗的人这才低头前行。如果没有一定的力气和基本功,肩上一百多斤的笆斗会摇晃不定,随时侧翻。那时还没有输送机,夏天送麦,农民几乎全靠这肩上的笆斗运送。
送粮的人既担心卖粮时下雨,又希望麦子卖完后能早点回去做田里农活,这就出现了“抢档”。粮站长长的水泥码头上,已经卖完麦子的船只,急切地想将空船从密密麻麻的船队中退出来。在空船退出的过程中,周围还没有望过样的麦船就想乘机插上来。于是每条船上的人都会行动起来,埋下屁股用篙子使劲地将自己的粮船撑向前,还有的甚至用手扒住邻居的船,让自己的船再靠近码头。
六月的天气本来就闷热难奈,大门内外卖棒冰、汽水的敲击声,卖黄瓜、番茄的吆喝声,令那些久坐船上或蹲在粮站围墙荫凉下急切地等待大胡子望样的人们更加烦躁不安。
快到中午了,大胡子的一双脚终于跨到了扣喜伙的粮船上。大胡子毫不客气将铁钎插进麦舱里,取出麦样一一抛进嘴里嚼。当看到大胡子拿出圆珠笔和售粮单写字的时候,扣喜伙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然而,当大胡子嚼着王大年家的麦样时,大胡子的嘴巴有了异样的反应,并最终喷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字:“晒!”此时,扣喜伙看到王大年的眼睛里似乎有泪花打转,嘴里在嘘嘘着,似乎想说什么……
扣喜伙安慰着王大年夫妇:“我们先把你们家的麦子扛进粮站场上晒,然后再卖我家的粮。反正我们一起回家……”只有王大年老婆阿翠心里最清楚,也最难受:可能就是自己昨晚将田头上收割的一袋没有晒过的小麦掺进了麦堆里,导致了没有过关。
当大胡子为王大年摊在地上的麦子复检并开出售粮单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张老大和阿翠装麦,王大年和扣喜伙扛麦,四个人很快忙了起来。
中午扣喜伙和王大年为扣喜伙家卖麦的时候,这个麦屯只有几米高,一个跳板搁在麦屯上供扛粮的人行走。而现在,从地上到这个麦屯最上端已加至三个跳板了,跳板与跳板之间用木头架支撑着,弯来弯去约有十几米高了!站在地面向上看,跳板上扛粮的人如同登山般艰难行走。尽管麦屯这么高,尽管仓库里还有些昏暗,扛粮的人流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仓库门口的跳板上,由低向高如同走独木桥一般慢慢行进着。扛着笆斗走在这狭狭的、长长的、高高的跳板上,这些熟练老到的扛粮人也全然没有了平地上扛笆斗的快走如飞,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躬着腰,流着汗,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着脚步——由于每个跳板很长,七八个人扛着笆斗同时走在跳板上,跳板会上下晃动。跳板上落着好多的麦粒,这些晒干了的麦粒很硬很圆,穿着胶鞋或赤着双脚的扛粮人稍不留神,就会在跳板上滑倒。有经验的扛粮人感觉自己快要滑倒时,会立即顺势一推肩上的笆斗,纵身一跃,跳进跳板下面旁边那软软的麦堆里……当每个扛粮的到达最上面一块跳板的尽头时,他肩上的笆斗便底朝上、面朝下一掀,“哗——”一笆斗小麦便泻到麦屯里,然后转身从另一路长跳板上走下麦屯,走出仓库。
王大年和扣喜伙一刻不停地扛着笆斗来回运送着。王大年是个四十多岁的强劳力,在平地上扛起一百多斤的笆斗,大步跨越,极有节奏。而扣喜伙才二十岁,刚出高中校门一年多,所以扛起笆斗来还不是十分的老练。一走上这又高又长、又摇又晃的跳板,心里就直打鼓。他一看到跳板下面的地面就如临深渊。
当王大年老婆阿翠从地上扫起最后一奋箕麦子倒进笆斗后,扣喜伙对王大年说:“你快去结账,这最后的一笆斗我来扛!”旁边的张老大双手抓住笆斗的另一只铁环,奋力一举,扣喜伙身腰一矮,扛起笆斗,抓起最后的一根麦筹,快步就走。
两家几千斤的麦子终于快要卖完,一天的紧张与劳累快要结束,此时此刻,肩扛笆斗低头行走在跳板上的扣喜伙似乎感到十分的轻松,原本小心翼翼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当他迈上第二块跳板与第三块跳板的连接处时,他穿着胶鞋的右脚尖突然磕碰到了凸起着的第三块跳板的端头,他一个趔趄,脚下一滑,肩上的笆斗如山一样压着他跌倒下去,落在了两个麦屯之间深深的夹缝里……
当扣喜伙的身上还吊着白色的绷带,从县城医院出院时,庄后的田野里,各家各户的棉花已经醒棵,水田里的秧苗也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