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他枯黑、干瘦的脸上布满了像沟壑，又如车辙似的皱褶，一双手留下的死茧有锄把、砖块的痕迹，也有岁月的痕迹和侵蚀...他才40多岁，可看上去比实际大了好多。深陷的眼睛露出了凄楚、迷茫又带着恳切的目光，正局促地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他是我们老家的一位邻居，来借钱的，再过四五天就是他的儿子明明订婚的日子。这不，跑来县城找我婆婆，以前在老家那会儿他家有什么困难，婆婆总会帮的，今天是专门打听到门上的。

“现在的钱很好挣的，我最近在塬上一家砖窑运送砖坯，别人两天干的活，我一天就能干完，前天一天就挣了200块呢，借俩钱不愁还的。”说这话时他很有信心。

“你的腿现在咋样了？”坐在沙发上的婆婆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腿上。

他低下了头，说：“本来眼下就该到医院取钢卡了，可现在……脱不开身……等着钱用，时间耽误不起呀。”

前面听婆婆说起过，去年给邻居盖房时他不小心从架板上跌落，左腿骨折了，做了手术，打上了钢钎。看看他和身材明显不合的裤腿（可能是儿子不穿的一条裤子），我的心情不由一沉。

“明明今年有21了吧？也不大。”婆婆又问。

“是啊！婶子，按说年龄是不大，可他不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么，她妈心里急呀！这次的婚事人家女方家里一开口彩礼就要四万。”

“这么多呀！”

“婶子你也知道，前年盖房借的钱还没还上呢，有俩钱都送去看守所了，这才提前放了回来。回来后娃去西安一家工厂打工，没几天就被查出了底细，只好在咱在县城打工，才几个月，挣的钱不够自己花，可又谈了个女朋友。还好人家女娃不知道他以前犯过事，找人说起了婚事，可这到哪一下子拿出四万块钱呢？他妈都两宿没合眼了，声也没了。”他无奈地说。

几年前，初中辍学回家的明明，整天沉溺于网络游戏，终于有一天铤而走险，伙同其他人在县城附近的一条小路上抢了一位妇女一百多元，被送去劳改。

“娃也太不懂事了，家里大人受的罪他都看不到么？一出来不想着好好学本事挣钱，怎么就谈起了对象？”

“唉，现在的娃……都这样呀！”

他低头不言语了。

“原来又是一个啃老族，农村里典型的啃老族！”我心想。

“不是婶子不愿意帮你，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现住的这套房子当初买时有一大半都是借的，到现在帐都没还完，这次实在是帮不上你啊……”

客厅里一阵沉默。

也许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婆婆起身说道：“要不你先坐着，婶子给咱去做晌午饭，吃罢饭咱再想其他办法。”

“哦，不了，不了！”他也连忙起身说道，“婶子，那我就回了，不麻烦你了，天还早，去窑厂还能干多半天活。”说这话时他已拉开门，一只脚跨了出去。

婆婆只好跟着送了出去：“你也别太心急，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孩子的事也得给他自己加加负担了，你们的身体要紧啊！”

中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在他黝黑的额头上，很亮。那紧锁的眉头只能让他显得更加苍老。他瘦弱、劳累的身影在强烈的太阳光下被照得很短。看着他一步一步挪下台阶的步子，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啃老族呀！官二代啃权势，富二代啃财富，星二代啃名望，那么农二代呢，啃的恐怕就是父辈们的一把“老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