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自然直

苗文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6-03 19:42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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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通过对曾经年代的追忆,历历往事涌动,贫瘠的岁月,能吃饱肚子就是很幸福的事了。如今,儿子长大了,是该好好享福了。朴实的文字,流露出对父亲的崇敬和感恩。

天完全黑下来时,我像往常一样早早地钻进被窝,努力想使自己快点进入梦乡。或许是抓蝈蝈时跑了太远的路,下午吃的几块玉米面贴饼子早就消化掉了。胃里没有粮食,饥饿像蛇一样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睡意。我躺在炕上心里空空的、慌慌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原本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里到处散发着成熟了的庄稼的气息,连片的金黄色田垅一眼望不到边。为了早日给国家上交任务粮,生产队长招呼男女劳力天天早出晚归,还把大锅饭送到了田间地头。

大人们一忙碌起来就很少顾及孩子,早晨上工前随便往锅里放几块干粮,再丢下一半句叮嘱的话,孩子一天的饭食就算是齐了。而到了晚上,大人们还没有收工,疯了一天的孩子又大多累得已经睡下,到梦中寻找自己白天想吃或者没有吃够的饭菜,有时翻个身还不停地咂着嘴巴,一副很香甜的样子。

院门吱扭一声,是母亲回来了。每天妇女收工都比男人早一些,农家院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们收拾。母亲没有进屋,放下镰刀就奔仓房取了一些剁好的甜菜叶子,舀一瓢凉水,拌一点谷糠,然后去猪圈喂猪。不一会儿,我家那头瘦猪就止住了先前的哼唧,快速有力地吧嗒着嘴巴。人饿的时候见不得别人吃东西,甚至听到吃的声音也会变得更加饥饿难奈。那头猪吃食的响动显得有些夸张,也透着一种满足,这让我有些羡慕。我真想自己也能摇身变成一只小猪,吃到打嗝,再一觉睡到天亮。

母亲还在屋外忙的时候,父亲进了屋。父亲先点了一根旱烟,又顺手点燃墙台上那盏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煤油灯,黄豆粒一样的光亮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我看见油灯跳动的火苗顶端升起一缕黑色的油烟,直直的连着一片熏得焦黄透黑的墙壁和天棚。油灯下面是我熟悉的父亲的脸,上面同样挂着灰黑色的尘土与倦容。

“爸,我饿!”

我有些迫不急待。平常我有事总是向母亲寻求关爱,一般不跟父亲倾诉。父亲不止严肃,而且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无论高兴或是烦闷都从不挂在嘴上,虽然他心里极其有数。在我的心目中,我实在不记得小时候和父亲谈过什么心事,也不记得父亲主动过问我的学习和生活,甚至不记得父亲打过我。

今晚的情况有些不同,我饿得已经“饥不择食”,父亲也一扫往日的严肃。他径直走到我的近前,轻轻抚摸一下我的后脑勺。父亲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有点揧头发,触碰到我颈上的肌肤也不是很舒服,但却明显传递着一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就知道你饿了!这两天晚上,你连说梦话都是在要吃的。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父亲把手伸进怀里,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黄纸包。

我有些惊讶,忙不迭地接过来。油灯昏黄的光线让我有些着急,它总是把任何事物都变成一种黑糊糊的轮廓。其实父亲给我的东西根本用不着看,因为一股浓浓的麦香早就透过那层黄纸冲进了我的鼻孔,我感觉舌头两侧不停地流出一股酸酸的液体,我的肚子也急切地作出回应,快活地发出一阵咕噜声。我身上这些消化器官,仿佛变成了惊蛰时分的虫子,一听到雷响便纷纷蠢蠢欲动。

“哇,黑面馒头!是黑面馒头?!”我兴奋得从被窝一下跳了起来,想都没想就抓着开始大嚼大咽。那时哥哥住在外婆家,妹妹还没出生,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尽管家中没人与我争食,我仍像猪八戒得了人参果没有一点斯文,吃得舔嘴抹舌,吃得忘乎所以。

这是我童年时代的真实记忆,每次想起家乡、想起父亲,这一幕就映入我的脑海心田。在贫困的年代里,即使生活在东北的农村,粮食也并不富裕。吃白面细粮更是一种很奢侈的享受,除了过年时各家分一点白面包饺子,平时连想都不敢想。我到队里的磨面房玩过,保管员磨面只先在磨米机上粗粗地脱一遍麦皮,然后就倒入磨面机一并打成面粉。这种面粉因为麸皮很多,蒸出来的馒头就成了黑褐色的。包产到户后,各家在磨面时仍舍不得多打白面,很长时间里仍然吃黑面馒头。在我的成长中,吃过无数的黑面馒头,但却只记住那晚的一块,那是父亲从生产队大锅饭里偷偷省下的自己的晚餐,是我吃过的最香最好的干粮。

其实,我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一生为人厚道、勤劳善良。父亲从不与人计较,更没有贪过公家什么便宜。父亲偷着带那块黑面馒头回家,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作为一个父亲,他忧心儿子的健康,宁肯自己少吃一顿也不愿让我挨饿。父亲不只给了我果腹之物,还有隐藏在甜甜麦香背后的山一样深沉厚重的爱!

父亲的生活总是很忙碌,不像村里其他人秋收打完场就“猫冬”。在东北,一年四季是格外分明的,也是极不对称的,春夏秋三季非常紧凑地挤压在一起,留下五个多月时间交给了冬天。春耕秋收,农民在广袤肥沃的土地上没黑没白地劳作。冬天来临,农民和土地都一齐止住劳作,开始修养生息。“猫冬”算得上是东北农村的一道独特风景,人们整天凑在一块打牌侃大山,唠不尽的家长里短,论不完的亲戚辈份。现在很多地方都认为东北人能说会道,若诚如此,怕与“猫冬”有一定关系。

父亲从不“猫冬”,这并非因为他天性寡言,而是实在没有时间。冬天对农家来说一点也不萧条,队里刚刚分过东西,各家仓房里粮盈货满,喂了一年的猪鸡也都长起了膘,正是农村相亲嫁娶比较集中的时候。再贫穷的家庭,娶亲嫁女都少不了打几件家具。冬天也是久病老人离世较多的季节,料理后事至少要攒一口棺材(那时都是土葬)。父亲是老家方圆数十里最为有名的木匠,东街西坊、前村后屯每天请他做活计的人骆驿不绝。那时候给人家做活好多都不赚钱,但好吃好喝好招待是必须的。我六岁那年外婆家出了点事,母亲回娘家半个多月。当时父亲正给本村李乃武家做木工活,我天天也被“请”去吃饭。李家的二小子比我大六七岁,是村里有名的“二毛驴子”,平日里竟干些调皮捣蛋的事,还曾经抢过我的纸灯笼。那段日子,他每天屁颠屁颠地带我去他们家,我在桌上吃,他在边上看(工匠吃三顿饭,农民吃两顿饭),我心里升腾起一种自豪的感觉,第一次感受到父亲是那样的受人尊重。

父亲做木工活时还很少听说电刨电锯,匠人全靠手工。其实即便有那些用电家什,当时农村也没电可用。父亲锛、刨、斧、锯样样精通,推、凿、旋、钻全都拿手,不管是做没做过的样式,见没见过的图纸,都能做得很合人意。父亲出手的活计不但样式中看,而且结实耐用,我小的时候父亲给村小学做过一些桌椅,十几年下来依然晃都不晃。父亲常说,家具要想用得住,做工就不能糊弄人,今天为了图省事,明天就要多费事。父亲带过一个徒弟,强调得最多、要求最严的就是不能偷工减料,该凿卯用榫的地方绝对不能使钉子。我曾不止一次听见父亲告诫徒弟,少凿一个卯眼不只是少了一分牢靠,还会丢掉了做人的声誉,乡里乡亲再见面就抬不起头。我虽没有子承父业,但父亲做活计、带徒弟的一言一行对我的影响都很深刻。做人要像做家具一样实诚,这是父亲给我的最大教益。

父亲对我们兄妹的教育,准确地讲体现为一种信任和放手。我小的时候很淘气,经常到生产队马厩里剪马鬃扎毽子,拿鞭子满村追着抽人家的狗,偷偷烧田里的青麦,爬到树上掏鸟窝……有时在外面惹了祸,村民找到家里,母亲就抱怨父亲不管教我,甚至使劲“撺掇”叫父亲揍我。可每次父亲都说:“树大自然直。”其实父亲并不是没时间管教我们,更不是对我们不负责任,他只是在必要时才帮我们打掉横生的枝杈。现在看,我的父亲虽然没搞过教育,但确实是大智慧。人的一生关键处只有几步,只要在关键之处帮孩子把握住方向,一辈子成长就偏不了、错不了。

我印象里还一幕影像特别鲜明,就是小的时候雪总是特别大,每年冬天房前菜园里都堆了好几尺厚的积雪。那时雪并不是一种稀罕物,也不像现在这样柔软和脆弱,一夜北风吹过,雪面便可行人,因此村里的孩子是不怎么玩雪的。有一次大雪过后,父亲清扫完院子,竟兴趣昂然地在菜园积雪中挖了好几个雪洞。我钻进去看,雪洞底下相互连通,极为宽敞,就像爱基斯摩人住的雪屋,真是非常讨小孩子欢心的创意。整个冬天,村里很多孩童都在雪洞里玩过,体验到从未有过的雪中趣事。那时感觉能与父亲一起过冬,真是天下最快乐的事。

我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无数的平凡人之一,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无数伟大的父亲之一,他一生辛勤劳作,竭尽全力照顾我们的家,养育我们几个儿女。我家搬到城里后,父亲努力地适应没有土地的日子,适应工厂电刨电锯电钻的节奏,几乎干遍了城里能找到的所有的体力活。他从未想过休息一下,相反总是担心没有活干。父亲是害怕自己闲着,连累我们连黑面馒头都吃不上。在我的记忆中,父亲那些年过得是忧郁的,那是角色转换的不适,是生活压力所迫,更是他把体力精力拿来抚养我们付出的代价。

前年春节,我回东北乡下老家,看到我从前居住的老屋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房前菜园里也只有一点斑驳的雪迹,就像父亲驼了的背和日渐稀疏的发。我不禁百感交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老屋和父亲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力量呢?都随着他们的付出一并注入我的胸膛,化作我拼搏进取、成家立业的动力。在这广大的天地间,我唯一的父亲,是您把我这棵小树养得高大笔直,现在该到我为您遮风挡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