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之恋

一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她轻声说道，我要带你去看烟花。我无法动弹，无法回答，我连表达自己意愿的权利都没有。

女孩很年轻，清秀得纤尘不染，仿佛春来时开在田埂边的小菊。在这个光线不足的昏暗小屋里，她俨然成为唯一光源所在。

她对我讲起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在那个小小的村落有一个简单的家。她在那个村落出生、长大，谈了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在细长的小河边，芒草凄凄，男孩吻了她。那是去年除夕，倒影在河里的星光和灯火一样迷离。

那个吻，她说，在晕眩之中，仿佛身体突然塞满氢气，翩然离开了地面。世间种种，人声歌声，都已悄然遁去，只有漫天烟花在头顶盛开。

时光不再的故事里，只有被细细延长的平静的幸福。窗外冬雪凄凄惶惶静静无声，她凝神品味，我静静倾听。

即使说出了我的名字，她也不会相信。

她不会相信。

二

女孩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脸的疲惫。我很高兴她回来，只有在她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才会亮着。

我是一只烟花，而我讨厌黑暗。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给她自己准备了一大碗面。简单的晚餐后，女孩泡了绿茶在灯下看书。橘黄的灯光如细微的尘埃扑向她手里的书，水气袅袅升腾，她的脸庞细致柔和，波澜不惊，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世界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后来，她起身，将我也放置在灯下。

床头放着小小的方形相框，玻璃后面的她和男孩紧紧偎依在一起，笑容青涩，干净透明。他们站在一排低矮的屋檐旁边，阳光柔媚清朗，远处河流粼粼发光，四方田野里麦浪起伏。

他离开家去城里打工，她说，能离开那个小小的天地，他是那么高兴，他高兴，我也就高兴。他说年底就能回来，可是，还没有到年底，他的工地就传来消息，说他不小心从高处跌落。所以我来了，来带他回家。

他从前最喜欢烟花爆竹。她常陪着他发疯，把烟花扔向半空，扔进人群，所过之处总是鸡犬不宁。他对她说，很多东西都不长久，但不代表不值得去拥有，烟花，爱情都是如此，开时如锦绚丽，转眼之间只剩下驻留在眼底的美，不是每个人都懂。

可是我懂，她说完就笑了，落寞的笑印在模糊的玻璃相框上。

灯熄了后，那笑容没有消失，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是一只烟花，我却讨厌黑暗。我讨厌在恍惚的记忆里又看见她慌忙跑开时遗落在河边的鞋。

三

今天是除夕，二月的风一如往昔从远处吹来，我即将绽放。

街道上人声鼎沸，烟花在夜幕的舞台同时闪亮，同时旋转，在半空交互分散，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抬头仰望的人们，为每一只在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尖叫，快乐的呼喊随光影交错，随烟花的盛放起落，周而复始。

短暂的绽放与凋零之间，总是预见了一切迟迟来临又急急溜走的快乐。

新年的钟声响了。她轻声许下心愿，继而划了火柴，点燃我底部的引线。我激动又感伤，宿命的绽放终于来了。

我冲上夜空，高，还要更高，比所有的烟花都高。我在空旷的黑夜里尖叫，在霓虹灯的上空歌唱。为那人生种种的遇见与离别，时间长河里的伤痛与狂喜，为沉埋于心中的梦想，轮回数世也要赶来与她相识相恋的渴望，在她的目光中绽放。

我亦是她唯一的烟花，今世只为她绽放唯一一次。

然后，化为尘埃，随风散去。

她说，看，你最爱的烟花，我已经为你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