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病

lirui1124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6-03 10:02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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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农村妇女辛苦操劳的一生,对于儿子的不争气,更大程度上加重了她本身的悲剧色彩,作者描写自己的奶奶,对于父亲的亏欠,对于自己的疼爱,以及最后不能抱一抱可爱的曾孙……整个故事的基调是沉重的,奶奶的一生都是晦涩暗色的。问好作者!

奶奶今年九十三,身子骨十分硬朗,不论哪个村子有个红白喜事,叫来戏班子,她总是颠簸着一双小脚,第一个步行到场。

这一定是一双非常完美的脚,它陪伴了奶奶上万个日日夜夜。奶奶就像个虔诚的教徒,每走一步都将自己的身体伏进大地,静静地聆听着生活的教诲,从年轻时的大家闺秀到晚年的艰难度日,从当年的身手敏捷到如今的颤颤微微。她的虔诚,与时间无关,与名利无关,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我想正如她自己说过的话---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奶奶膝下五子,三儿两女,父亲排行老五。大伯、二伯和大姑妈都住在本村,三姑妈嫁在外村。我们这个大家五世同堂,由奶奶一人掌舵。她除了要每天给大伯做饭收拾家务外,还要平衡家庭内部的矛盾。这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每天都闲不下来。

奶奶和大伯住在一个院里。本来应该几个儿子轮留来抚养老人,可这盘磨转到一半就转不下去了。

大伯早年丧偶,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各自搬了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奶奶到了晚年,每天还要起早贪黑的帮大伯忙活家里事。大伯喜欢喝酒,一日三餐都离不开,但凡有点小钱,便买上两瓶,时间长了,家里攒了不少酒。村里人的生活很是艰苦,大伯的两个儿子家庭也都不怎么宽余。大伯的钱,一部分买了酒,一部分给了两个儿子。

二伯也喜欢喝酒,但在家里他说了不算,再加上家庭拮据,因此只有到了逢年过节或是村里人过事的时候才能美美地喝上一顿。只是,二伯酒品有些问题,喝多了喜欢胡言乱语。当然,大伯若是有了好酒,也会趾高气扬地叫来二伯,他们俩在亲戚的基础上又多了酒友的关系。一来二往,大伯藏酒的地方很快就被二伯发现了。两人因此闹上了矛盾,奶奶从中调解,惹了一身的麻烦。大伯嫌她不偏着自己,二伯嫌她太偏向大儿子。两人见面就吵,有时还大打出手。奶奶气得欲哭无泪,他们二人一见到奶奶就大声训她,二伯还因此怀疑自己是否是奶奶亲生的,见了谁都问。到了最后,二伯自己把自己从这个大家中除去了名分,发了以后奶奶老去了也不会去送她一程的誓言。

大伯最为上心的事一个是钱,另一个就是酒,二伯也如此。

没有了钱的奶奶,受了大罪。两个伯父,总是为难奶奶。大伯因为这事常常很大声的和奶奶说话。大伯总是喜欢亲戚们看望奶奶,尤其是喜欢大家给奶奶钱,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二伯则喝完酒后在奶奶家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嘴里叨叨不停。二伯的行为,一直没有变过,心理上,身体上,重复地上演着,而且随着自己身有残疾的大儿子的负气出走、逃亡、挨饿以及活活冻死而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奶奶就是到了晚年,也一直未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整个屋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在家里若想吃些自己喜欢的,也只有自己动手。嫁出去的闺女,毕竟人家还有自己家里的老人嘛,若是自己儿子不管自己,自己何去何从?

比起两个伯父来,我的姑妈们要好多了。她们虽说已是嫁出去的闺女,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母亲,隔三差五地做些好吃的送给奶奶。钱也时常给,只是后来慢慢地就不给了,给奶奶的钱奶奶自己根本花不上,这些我们心里都很清楚的。

我一直没有提过自己的父亲,他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迷,一切一切都是。他从小就被奶奶送养给别人,养父养母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就相继离去,剩他一个苦苦打拼。关于父亲被送养一事,一直未能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有说是被人换了白面,有说是因为大伯的儿子从小没有母亲,把他们送出去实在不落忍。要知道,当时父亲和他们年龄相近。父亲问过奶奶,奶奶什么也不说,想再去问大伯,实在是没有勇气。在当时,他是此事的主要策划人。

去年夏天,奶奶在做饭时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摔了,大家觉得奶奶这次怕是熬不了几天了。听到这个消息,远在西北边陲的我,给部队请了假便什么也顾不上准备的就坐上了返乡的列车。整整一晚,我一丝困意都没有,我怕极了,怕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怕对我最好的亲人的离去。一天都没有进食的我,已经忘记了食物的诱惑,脑子里全是奶奶慈祥的面容。

在家里,和我同龄的孩子多,奶奶最疼我了,也许是源于对父亲的补偿,也许是因为我比较乖巧。不管怎么,奶奶对我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童年时褶皱的零花钱,为给我吃而藏在箱底的吃食,每一次抚摸我时身上残存的温暖,非典时亲戚拒我于千里之外后奶奶排除非议收留我的眼神,这一切,一直深深地占据着我心灵的情感空间。

早上六点半到家后,我叫起父亲便直奔奶奶家。一天一夜,经过近千里的奔波,我终于见到了奶奶。奶奶躺在床上,瘦若干柴,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两个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见我来了,她明显地有了精神,非要硬撑着坐起来和我说话。那天,我们聊了好长时间,从大伯聊到父亲,从父亲又聊到我不满周岁的孩子。那时,她脑子已不十分清楚,说话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到现在也未能理清那天奶奶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我只记得当奶奶说想抱下我的孩子的时候,奶奶看着我,焦急的表情,她等着我的回答,就像一个小孩使性子一样。那一刻,我沉默了,自私的怕此时的奶奶会对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我拒绝了奶奶。奶奶看着我的脸,再次的变得糊涂起来,和我说着些连不成句的词语,断断续续的。要走了,我和奶奶做了个约定---等她病好了就把她接到家里看我的小孩。

一星期假很快就到了,我又要走了,离开亲人,将自己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祖国的大家中。不过,经过几位姑妈和姐姐的照顾,奶奶明显有了好转。这让大家悬着的心落了地。

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年底休假的时间。我的小孩是腊月出生的,等到回到家中,已离小孩周岁生日的时间近在咫尺。我顾不上别的,抓紧张罗给小孩过周岁的事。

小孩生日那天,来了好多亲戚,大家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地抢着抱孩子。这种情景,让我马上想到了奶奶,想到了我们的约定。当天晚上,可能由于孩子白天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他吵吵闹闹不停,不管大人怎么哄都不行。我和老婆没了办法,只有叫来我的父母,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父母看后,觉得孩子的举动甚是诡异。父亲一个人走到院中,对着房门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番。说来也怪,等到父亲再回屋后,孩子竟然安静地睡着了。这可能是一种巧合,或是迷信,但一切已无从查证。孩子睡着后,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告诉了我一件沉重的事---奶奶走了。

父亲说,本来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姑妈们也对她照顾得很是周到。可事与愿违,她在一个安静地夜里,再次从床上摔倒在地上,有意无意地。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父亲怕我工作分心,于是迟迟未将这个消息告诉我。他说,奶奶下葬的那天很是体面。从几十里外叫来了奶奶最爱听的戏班子,大唱三天,哭声不断,下葬时披麻带孝的人从村头一直到村尾。在当时,戏班子唱一出戏,主家就要出一出戏的钱。整整三天,百元大钞没有消停过,从这里走向那里,带着对奶奶的怀念。这算吗?我是该说,今天一天的消费已远远超过了奶奶生前的所有积蓄,还是说宴上张牙舞爪的鸡鱼一个个在冷冷地笑?只是,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二伯那天没有来,大伯还是保持着往日地面容,几个姑妈和哥哥姐姐们哭得死去活来。对了,我的父亲也没有来,这是大家做出的又一个决议,就像在几十年前一样,这事的主要策划人还是他。

梦中,我看到奶奶笑着在一个老式的木箱中在翻找些什么,我叫她,她对我笑了笑,接着又投入到寻找中。她到底在找些什么,我不明所以,是童年甜美的食物,是省吃俭用积攒下的我的零用钱,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

“姐,奶奶的病好了吗?”

“什么,奶奶的病?奶不是已经……”

“我们之前约定过的。”

“什么约定?”

“病好后就接她来看我的孩子,姐,奶奶的病一定好了吧!”

“恩,好了,奶奶这辈子太累了!”

“姐,我想奶奶了。”

“我也是。”

……

两天前,失眠了很久的我在QQ上见到了姐姐,一直困惑我的问题总算找到了答案。如今,我一直相信孩子周岁的那天晚上,奶奶确实是来了,来看她可爱的曾孙。

奶奶今年九十三岁,奶奶,你的病真的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