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一笑
“雪本绝尘无暇,惹人怜爱,只是错了时节和世道,成了哀哭。”红颜无罪,美丽无错。
《史记•周本纪》: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後不信,诸侯益亦不至。唐代著名诗人胡曾也写有褒姒倾国诗篇:“恃宠娇多得自由,骊山烽火戏诸侯。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未等雪花消融成冰水凉于脖颈,褒国姒姓女子的冤屈已随长发盈空。
雪本绝尘无暇,惹人怜爱,只是错了时节和世道,成了哀哭。
错生男性跋扈的世界,一个弱女子还能怎样?出身可以丑化至离奇荒诞,且堂而皇之地踱入文直事核的千秋正史。无意去招惹世间哪怕一叶纤草,却背负了覆灭赫赫宗周的千古骂名,泱泱大族的诗文源头,已经圆熟地将推脱刻骨一一刻入文明的脊椎。
无中生有天马行空更是小说家的拿手好戏:清水河畔百鸟佑护,年甫及笄倾国倾城,裂缯举烽以博一笑。故事似事先排演,流于俗套按部就班。结论当然是红颜祸水的陈词烂调。于是诗家史家小说家,隔岁月风烟而会心一笑,漂亮的合围竟是如此心有灵犀。
有时不免迷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是也盛开在那时?或只是流星倏忽昙花一现。一袭青衫扰乱芳心,褒姒也断会有那怦然心动的片刻。未必是于城阙念君盼君,或可在褒河岸边留依稀足迹两三青丝。雪浪拍岩珠玉颗颗散落,夹岸嫩草鹅黄桃花绽放,须眉魏武尚知临河意兴湍飞挥毫“衮雪”,妙龄女子怎能忘却轻启朱唇召唤春天?
春天未到,等来的却是字字阴险如钉,将娇弱身躯深深钉入砧板,似摆弄一只待屠的羔羊,倾千年之力试图打造一个铁案如山。可一切终究模糊暧昧。若真是显而易见一目了然,屈子何须还要仰天长啸叩问苍穹?
江山美人,自古势不两立。这样的托辞。只有那些甘愿拱手河山,不思社稷黎民的昏主,在国亡沦寇之时,为自己的下场,找一个桃代李僵的由头,姒一介女子何以百辩其身。如果美是错误,是诱惑,是丧你悠悠姓名的毒药,是乱你河山的祸根。之前,是谁宁受其害,不思悔过?此后,文官史吏终究会轻描谈写霸王的风花雪月,而历史总会重重将美人一词送上罪加一等的审判台。
如若仍依循墨写就的旧迹重温时光深处的断面,还要说,美丽无错。庸王昏聩谀臣佞巧,周围一双双,贼一样的眼神,以及无可奈何后的关于葡萄酸涩的心理抚慰,又与红颜何干?。污之为祸水才正是包藏祸心。前人打磨后世评说,或摇头叹息或咀嚼窃笑,又有谁能为褒姒设身处地?被莫名生出,被无情丢弃,被捡拾收养,被当贡品奉上。一路裹挟,身不由己。如孩子手里的沙包,随意丢来扔去。
纵有千娇百媚万朵笑颜,因何而起?
还好,万幸的是——真是万幸——还能有幽王的疼惜。
或许早将那娇羞的笑意交付了褒河的流水和艳极的桃花,更或是不为人知的梦中萧郎,宫涅的万千宠爱怎敌姒的万念俱灰?那千夫所指的最后一笑,难道不是对这可笑世界的冷冷的嘲讽?
雪落千年,掩褒姒于寒冰,虽只在错的季节,总是在诉说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