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一条等待腾飞的龙
作者一行人月亮山一游,感悟颇深,体味久远,那里风光旖旎,文化深邃,水盆恰似一条亟待飞翔的巨龙,正蓄积力量,不日将腾飞万里,展翅翱翔……
04年到榕江工作后,便不断看到关于月亮山的图片、文字,听到关于月亮山或远古或真实的传说:美如仙境的群山、梯田、清涧、村落;神秘的原始森林、野人故事、民俗风情……它们像世外桃源一样令人向往,又像一个未知的世界充满诱惑。
08年7月15日,我和我的同事娟应县文联主席黄秀福老师之邀终于开始了我们预谋已久的月亮山之行。
这次月亮山之行,黄老师是为着赶写一部关于水族文化的书而去走访月亮山的水族村寨。月亮山脚以一条小河为分界,一边是计划乡,以苗族山寨为主,一边水尾乡,以水族山寨为主。这次我们过河走水寨,因而没有进入原始森林,这多少有些让人遗憾。黄主席似乎看出了我们年轻女孩的失落,安慰说这次是月亮山文化之旅,秋天我们再来一次月亮山自然之旅。我想,对于月亮山,自然与文化应是相交融的,无论什么样的旅行,只要有心,就会有收获。
我们去的第一个村寨是水盆。车子送我们到不能过去的地方,我们便下车徒步而行。因为路是刚挖的,现还正在整修。走了近两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村落,猜想那便是水盆了。
水盆不是一个盆,房屋并不是团在山谷里,而是像S形那样的蜿蜒排开,是一条横亘山梁的龙。当然四周的山均比这道山梁高,这样看来,它又是在盆底了。给人的感觉,水盆就像一条被困住的龙。
我们刚走到村口,就有一个老头迎了过来,他一边说三位贵宾远道而来辛苦了,一边抢过我们的背包。我们就跟着他来到他家。坐定之后,他才说,我是王景高的父亲。王景高是水盆村的支书,本来和我们同行,但途中与修路工人有事就落在后面了。就在这时,老人腰间的电话脆亮地响起来。听出是他儿子来的电话,寻问有没有接到我们。
老人很健谈,跟我们谈了许多水家的事以及他自己的人生,他年青时在八开当过代课老师,后来分田到户之后因为不愿田园荒废而回家种田了。如今在我们看来那是多么愚蠢的决定,因为那个年代的代课老师后来多半转成了正式教师,跳出农门而成了公家的人。老人却说,你们无法体会一个农民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时的那种心情,对于农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土地更珍贵。
关于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晚上在认识水师先生王井荣老人后,我的印象更深刻了。王井荣老人年青时投身行伍,从部队回来后被分到了雷山兵工厂,到那工作一段时间觉得路途遥远回家艰难而辞了工作。回到乡里被安排进了乡供销社,后来供销社倒闭,领导提出愿做担保到银行贷款一万五给他做生意,老人却害怕了,不敢要那样的钱而宁愿回家种田。在村里,老人当过队长,在田地调整分配时,远坡的那一份谁也不愿意要,队长就留给了自己,为方便种田,举家搬迁到那儿,过着独家村的生活。
村落四周的山,是层层梯田和耕地,它们四季的风光早已被许多摄影爱好者们收入镜头,成为了一幅又一幅美丽的画卷。可是,谁能体会那些美丽的画卷里农民们耕耘的艰辛呢?他们挑着重担,在狭窄的田埂上,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祖祖辈辈,走得该是多么的艰难。然而,尽管艰难,他们却不愿轻易离开,而是用一种朴素的感情,为我们描绘着一幅又一幅动人的画卷。
吃罢午饭,支书带着我们到一些水师先生家去考察,我们拜访的水师有80多岁的老人,也有才二十几尚未结婚的年轻小伙。每一家都是那么热情的接待我们,真诚地陪我们闲聊,聊过后都要留我们吃饭、喝酒。他们是那么的质朴,就像山间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奇石。但有一点,只要我们的问题涉及到反书、黑书,几乎所有的水师先生都缄口不语或将话题转移。许多水师先生说他们没有水书,若说有,都在脑子里装着呢。有些水师虽然拿出他收藏的水书给我们看,但也多是新近的手抄本。这让我们颇感意外和为难。这些厚道的山民何以在村支书的多番解说下仍心存芥蒂呢?
在整个考察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他们所说的“水书”似乎是一种“巫术”用书,也许不仅于此。红白喜事,病痛灾害,人们都要水师先生通过水书算一算,问一问。水师们说,水书其实都是一样的,并无黑白、正反之分,只是看用的人如何用而已,用于百姓日常生活需要则是白书,用于谋害他人则是黑书。文化大革命时期,所有的水书一律被称为“反书”“黑书”而遭至了毁灭性的命运,遗留的水书多半是水师们舍命保存下来的,这也就难怪水师们仍心存芥蒂了。
关于水族,我去年暑假因为曾去三都的九阡过过卯节而略有所知。水族,这个被现代历史学家们称为“从远古走来的贵族”的民族,他们不但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和历法,还有自己的信仰和礼仪。水书造字的象形,会意手法几乎与甲骨文如出一辙。他们以农历九月为端(一年的开始),以农历五、六月为卯(绿色生命最旺盛的季节、最顺利的日子),这是一年中两个最重要的节日“端节”与“卯节”,两个节日都有着深厚的意义。他们以石为神,用石头、鸡蛋等进行占卜。
在九阡,我看到的是陈列馆里被装裱起来的水族文化。而在水盆,我感受到的是水族人民实实在在的生活。他们许多人至今依然信奉水书上所记载的种种巫术,在好些水师家里,我们仍能见到用一根绳索套着一块石头的卜卦,那是知晓病痛在哪里的卜卦。支书说那些水师出访率很高,而且学水书的人很多,但真正成为水师的人却很少,能否成为水师要看一个人的资质与造化。
那么,水书真的灵验吗?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我想也不需要回答。支书说因为水书延误了许多性命,他们青年一代已不太相信水书,但也有许多不好言说的事,而更多时候是出于一种无奈。是啊,当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时,那便是一种精神的慰籍与寄托,从这个角度,谁又能说它没有帮助呢?或许不止于此,我想,但凡存在,必有它的合理性,至少是时段性的合理性。试想,没有学校,没有专门的传授程序与方式,而水族的象形文字却从遥远的年代完好的流传至今,这难道不是一种值得深思的文化传承方式吗?
在我的想象里,月亮山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所在,可从县城到水盆,相距不过60余公里,而这里住房的简陋、饮食的匮乏、精神的贫瘠却是有些超乎想像的。当我们用电子信息丈量路程时,地球只是一个村落而已;当我们用飞机、轮船丈量路程时,美国近在咫尺;当我们用汽车丈量路程时,北京亦可望可及;可是,当我们用双脚丈量路程时,几十公里之外,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水族,这个远古的贵族,从殷商时代逃避战乱与灾害,几度迁徙,最后在茫茫的月亮山中获得一份安宁,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年复一年,却不知道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闭塞,便没有比较,没有交流,也就难以获得更多的生存智慧。
我知道,我还没有资格在这里探讨水族的文化,我所了解的知识都还太过浅薄。水族的文化是博大精深的,不是用“迷信”两个字就可以完全否定。我只是疑惑,一样的偏僻,一样的遥远,为何文化大革命能够那么迅速地遍及这茫茫大山里的每一个角落,而改革开放的春风要吹绿这里的山林却那么的艰难?
所幸,我们已看到水盆村正在悄悄地变化。
村支书给我的感觉是个思想开化,勤奋好学而又乐观风趣的人。前几年,他一直带着老婆和孩子在外面闯荡,因为父母逐渐年迈,去年年底回到家中,在自家的自留山上开辟荒地,种上了几百亩的板栗。走访月亮山的三天里,他一直陪同我们,为我们介绍水盆的情况,带领我们去考察,安排我们食宿。他说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一直思考着水盆村的文化建设和出路。我看到他房里有许多书,这对于一个高中毕业回家务家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每天,他的电话都响个不停,他打趣说,忙啊,谁叫我是村里最高的官呢。他每月电话费就得两百多,更不用说他招待客人所花费的伙食费和耽误的时间了,而他作为村支书的补贴每月才100块。付出与回报相差太大,怕只有对家乡的热爱和干一番事业的满腔激情才能自我平衡了。
村长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因为忙于带领电工们架接冰灾受损的电路,我们与村长的接触不是很多,只到他家吃过一次晚饭,那是一栋新落成的三间木屋,被收拾得干净而整洁。村长话不多,却实在,给人的感觉是个地道的农民实干家。
国电牵进来了,在夜晚可以不必只是仰望夜空而是坐在电视机前打发时光了。许多家庭虽然房屋简陋,摆设简单,但几乎每家都有了一台打米机,可以不必为起早贪黑的舂米而发愁了。真的要感谢中国移动,将信号塔立上了那高高的山顶,村里许多人配上了手机,与山外有了直接的联系。村子里出去读书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了,有一户人家有三个儿子考上了大学,今年考上的那个恰好是我的学生。走出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思想就会慢慢改变,思想改变了,生产生活就会跟着改变。
通往山外的道路已经打通,水盆这条受困的龙便有了出口,而支书村长一样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不断走出去的大学生,是这条龙正在蓄积起来的力量吧,我期盼在党和政府的正确领导之下,在水盆人民的勤劳奋斗下,水盆这条藏于深山里的龙能够早日腾飞起来。
离开水盆,我们沿着山路,横岭下冲,赶往水尾,水盆渐渐远去,抬头望时,恰如一条亟待飞翔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