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去监狱探监,遇到一个“长相凶恶”的女人,作者由此发出感慨,对监狱里探监的人物都做了一些分类和解析,观察细致,给人印象深刻。
时光向前,无可遇见地,某个时间因为某件事某个人忽然就成为了一些特殊的日子。星期二于我便是如此。因为他关押在二监区,只有星期二才能探视。星期二是正常上班的时间,又因远隔两地,相见一次很不容易,星期二于我成了一个灰色的艰难的日子。
获得一个到他关押所在地去学习一个月的机会,学习期间每周二都逃课去看他。而每去见他一次,便感觉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又增加几分。接见室有个女的,身材魁梧,线条生硬,一脸恶相,每次遇见都不禁联想到警犬。我并非对警犬不怀好感,事实上中国人自解放之后对军、警标志从来都怀着一种敬畏之心,女孩子更是莫名其妙的敬慕有加。一只警犬,如果在追赶逃犯时,表现得威严而又勇猛,会让人立刻肃然起敬。可是,在密不透风、一切已尘埃落定的会见室里,总站着那么一只凶神恶煞、不时狂吠的狗,我觉得是不太妥当的。在宣扬以人为本,呼吁创建和谐社会的今天,那样的地方应该充满温情才对,哪怕是假惺惺的温情,那样才更具有教育意义不是吗?不过,我确实在电视上看到过关于他们人性化管里的报道,那是一幕又一幕让人落泪的无比温馨的场面,几乎让那些生活条件艰苦的人恨不能自己犯事住进去。在吕去之前,我也怀抱着许多美好的幻想,现在想来,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笑话那时的自己。也或许是我的运气不好,总是遇不到电视台去录制节目的时刻。这个年代,恐怕运气是最重要的了。
我还是来说那个像警犬一样的女人吧。我的用词有些刻薄,因为我心里怀着忿恨,如果阅读的人有人心里起了反感,还请宽恕。一个女人长得高大,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难得。一个女人如果脸上老是凶恶的表情,会让原本长得好的五官也变得丑陋。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每次去,都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我们,脸上没有一丝柔和的线条,一说话就会一只肩耸起来,一只肩耷下去,然后右手手指笔直的伸出来,做成手枪的样式,好像我们都是等待枪毙的万恶不赦的刁民。每次见到她,我都惴惴不安,心里虚弱,很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她。我看到别的家属也是一副怯懦的表情,似乎一到这里都变成了犯人。这种感觉很不好。而我的运气更不好。
那天,等候的人有些多,吕来了却还没有位置,我只好与吕隔着玻璃相互凝望。吕做了一个指手表的姿势,我便掏出手机来给他看时间,那只手枪立刻就伸出来对准了我,同时还伴着恶劣的声音:你干什么,没看会见须知啊!许多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种感觉仿佛在瞬间被剥光了衣服。我收起手机,勉强笑着解释:他问时间,给他看一下时间而已。她却仍不依不饶的唠叨一大通,我没有理会。终于可以坐下来和吕通话了,我的第一件事是要告诉吕刚哥的电话号码,说了两个数字却记不起来了,只好怯怯地拿出手机来翻,手机刚拿出来,和吕的通话就被中断了,跑去解释,却只听到那个人在叽哩呱啦的骂。我犯了什么事,要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当时心里委倔极了,也恨极了。再次坐下来,看到吕磨损的手指,曾经特爱洁净的人,那双比我的更漂亮的手,现在却无比粗糙、龟裂,指甲秃了,还留着污垢.....不知道他忍受着多大的委倔,忍受着多少的心里磨难?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来。我知道我的眼泪每一滴落下来,都会像盐碱一样砸着他的伤口,可我越想止住,越哽咽得厉害,那20分钟,难得的20分钟,原本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成,就在我的哭泣声中结束了。看不清吕离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仇恨。
最后一周,他让我上午去见他。我到教室报了个到就溜了,因为还要赶回来拍毕业照,想早去早回。出门时下起了雨,天气变得十分寒冷。到达那里之后,首先是工作人员开会去了。整个监狱每周就安排这一天的会见时间,却偏在这个时候开会?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散会,办了会见手续之后,又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吕来,后面来的都会见结束走了,还不见吕来。我疑心是工作人员的疏漏,去问了几次,得到的要么是不耐烦的回复,要么是冷漠的不理不睬,与他们围着的炉火的温暖完全不一样。在这两个多小时里,因为天气太冷,我只得不停的踱着步子,数完了大厅的地板砖,又数完了会见厅的地板砖,计算了大厅的面积,又计算了会见厅的面积,可是时间还是过得很慢。我只好又去观察别的东西,我发现那个警犬一样的女人跟她的同事们说话时也是马着脸,总像别人欠了她的帐不还钱似的,她的同事们似乎也不大爱理她。我怀疑她大概是不会笑的,即便想笑也笑不成吧,因为习惯使然。这样想着,我又觉得她很可怜,一个女人不会笑,是多么可悲的事。虽然我免不了要哭泣,但无论怎样计算,我笑的时刻不知要比哭的时刻多出去几十万倍。负责监听的全部都是女同志,并且她们手上都做着同样的活路,绣十字绣。一直觉得十字绣很美,这一刻却憎恶起来,因为觉得它并不是怀着美好愿望、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善良的心绣出来的,它不过是一群无聊的人消磨时间的附属品。是谁发明了十字绣,简直是对刺绣艺术的极大侮辱。
等待会见的人越来越多,我一一观察,发现探监的人也可以分为几类。一类是洋洋得意型,或者叫享受优待型。按理说,在这样的地方,再怎么洋洋得意的人也是被拨了牙的老虎。可是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被拨了牙,一样可以傲视那些小猫小兔小狗。这类人往往有工作人员来亲自引路,他们走路昂首挺胸,显得很有气度,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被最先安排在他们选定的位置,不用等多久,接见时可以聊到不想聊为止,他们说话的语气很亲切,即便有埋怨,也是一副“你放心,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你弄出去的”和乐姿态。他们从那些还在等候的卑微者的身边走过,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丝骄傲。自吕到了这里,除了给他上帐,我是任何东西都没能送进去,掏出个烂手机还要被斥责好几回。于是更加深刻地知道,世界永远是强者的世界,关系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吕从底层爬出来,想要做一个强者,却被强者所利,一脚踏入了最底层。第二类是无助怨女型。来探监的,多是年轻的女子,或者恋人,或者妻子,或者姐妹。她们会见之前总是很安静,结束之后总红着眼圈。有一个女子,看上去年龄比我略长,她要见的人想必和吕在同一个队,我们都是久等不来。她一直安静的坐着,好像心里没有什么事,会见只是一个惯例似的。她五官清秀,皮肤看上去却有些粗糙,应该是生活打磨的痕迹。后来,我们也是同时会见结束,出来等车时聊了几句,她说因为有了孩子,没有办法,只有等,好在她需要等待的年份不是太长。男人们往往因年轻冲动呈一时之快或图眼前小利铸成大错,而真正被生活所累,起来担当的却是女人。也许有人会说,谁让这些女人喜欢烂仔,我不知道被多少人这样说过,我无以辩驳。爱上一个人总有他的理由,为爱,不是女人的错。第三类是卑微怯懦型。他们大老远从农村赶来,衣着简陋,面色悲苦,对城市的一切感到陌生和畏惧,显出怯懦,工作人员说话大声一点,他们就不知所措,给儿子上帐时,手会一直发抖,不知道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钱,只是他生活的窘迫让你一目了然,也让你的心生生的疼。
当然,我的归纳是不准确的,更是不全面的,我也无心再观察什么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手脚越来越僵,而内在的血管却越来越燥热,好像有一团火一直在心里倒腾,而我想尽办法却抑制不住,那个火团便升到心口,升到脑袋瓜里来了,好像要立刻冲破头顶,让什么灰飞烟灭。我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一阵又一阵的狂叫,但是,我最终安静的坐着,那个声音和那个火团最终没有冲突出来。不过,这场斗争几乎耗尽了我全心的精力,我疲累不堪,只得打个电话给好友缓解一下内心的压力,我不能再在吕来的时候哭泣,也不能有所抱怨,我想要给他留下一些久违的笑容。
要走了,雨还在不停的下,并夹着雪花。我缩着身子冲进雨雪之中,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就像这突如其来的雨雪,没有做好准备也得去迎接。上车时,再回头望去,高楼巍峨,树影婆娑,草地泛青,湖面涟漪轻漾,一派梦里水乡、烟雨江南的美感,谁能想到这美丽的背后遮掩着一种怎样不见天日的生活。赶到学校,同学们正好在排队,我融进去,留下了一个定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