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题记：人的人生幸与不幸，生活轻松与否，和他生活的那个年代的那个时期有很大关系。

爷爷死了，家中的经济支柱到了，从此生活步入了更艰难的岁月。

我们这个村子，田少，山亦少。所有人家在农闲的时候（主要是晚稻收割后）要到十五里路外的公共山（勾嵊山）去斫柴，以备平时的烧饭、煮猪食之需。因为路远，后半夜就要开始烧饭。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经常是到凌晨二三点后，就能听到有人在喊：“烧饭啰，烧饭啰！”吃好早饭，又用饭盒或大瓷缸杯盛满饭菜（往往是干菜、咸菜，偶也有鸡蛋等），装在破旧棉布袋里（以保温），挂在冲杠（专挑柴用，两头尖并包着铁皮、中间扁平的扁担）上，踏着夜色、或月色，三五一伙，穿过狭窄的田间小路，走进弯来弯去的山边小道，爬上“之”字形的或“1”字形的向前延伸、愈来愈陡的上山路，向目的地进发。时值隆冬，天寒地冷，大地一片银白，袜草鞋踩在严霜上，发出“吱喳、吱喳”声响。世界都被寒气垄断了，人仿佛在冰窟里行走，上牙叩着下牙响，耳朵疼得要掉下来，虽穿着棉衣，却瑟缩不停。等到到了目的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个不停：因人人都成了白眉公，或白毛女。有时，虽没霜，但阴风飕飕，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又像锥子一样钻进棉衣棉裤，往身上的每一处扎，冻得人直骂天，。到了山上，大家分开，各自找柴。说是斫柴，其实是割草，那时的勾嵊山，因是公共山，在1958年全民大炼钢铁时已把树砍得干干净净，后来又把树茬也几乎挖绝了，只有一些草，也是稀稀拉拉的，在寒风中抖索着。要捆成一米二三高的柴綑，须将草接四五节才行。一般情况下，到中午前后才能完成割草的任务，边割便将将草依次摊在山坡上，晒上一二个小时，以蒸发些水分，挑时能轻些。这时也是吃饭的时候，虽然生活很艰苦，但年轻人在一起，往往是有说有笑。一个人有好点的菜，也往往是大家分享点。有时饭包没放好，打开时会发现饭里爬着不少蚂蚁，但不吃肯定挑不动（每个人没有多余的，且也不好意思去分别人的），没办法，只好用筷子拨去一些蚂蚁多点的饭，其余的，就闭着眼夹杂着蚂蚁吃下去。口渴了，就去喝山涧水。寒冬腊月，水一咽下，只觉得心里冰冷冰冷，让人直倒抽冷气。碰上不小心，将手指割伤了，鲜血直冒，只好咬牙忍痛噙着泪水，从破衣上扯下块布条，请同伴把伤口绑紧，继续斫柴。也曾到勾嵊山的主峰王坟岗去斫过柴，知道那是越王的墓，但那时谁也没有去想“吴越争霸”、“卧薪尝胆”这些中华历史上著名的故事。看来“雅兴”也是要建立在基本的物质基础上的，温饱尚欠的人是很难追求崇高的。一般要到二点后开始捆柴、穿柴担，然后依次下山。因山路既窄又陡，两边又有巨石阻挡，一不留心，柴担就会搁在两头巨石上，让人退不回，又下不去；更有甚者，如只有一边的柴撞着巨石，就会把担者摔个人仰马翻，非常危险。一般要挑两个小时或更多一些时间才能将一百多斤柴挑到家。常常是新月照人归。故前些日子写了一首小令《天净沙﹒斫柴》，以志当年情景：“钩刀、稻绳、冲杠，冷饭、草鞋、破装，稀星、残月、严霜。路遥山荒。奈何青春时光！”

到了75年，家中虽无多余的钱，但情势所迫，就开始造房子（从爷爷开始就是租房住的）。为了省钱，沙主要是兄弟姐妹几人自己从村边的小溪里挖的。一天沙挑下来，累得骨架都要散了，但只能咬着牙挺下去。但石灰是一定要买的，为了省钱，只好借双轮车自己去拉。石灰窑一般都在半山腰，离我们这里有二十多里路，故需要天刚亮就出发。一天，我拉着一车石灰往山下去。路很陡，该有30多度的坡度；路又很窄，里面是很高的坎，外边也是十几米深的坎。因路陡，必须要将车把手夹在双腋下，又要让两只把手向上翘，让车尾拖到地面，使车的重心全落到后面，两只脚既要用力挺住，又要慢慢地向下移动，使车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动。不知怎的，突然车尾一沉，两只把手翘向天，将瘦弱力小的我整个人悬在空中，车却顺着坡度向下滑动。或许是冥冥之中有神灵护佑，我居然能临危不乱，人悬在空中让车滑动了一段路后，竟一脚踩在一块有点高起的石头上，将车把手压了下来。拉到了下面的平地上，停下车，回身看看刚才拉过的路，惊得双腿直发抖，满身都是吓出的汗：只要稍出一点差错，就会摔下十几米深的、随处是乱石的地里，车毁人亡，就是不死，也定是终身残废。……艰难的岁月使生活显得异常艰辛，那时又有几家不是这样呢？

夏日的午后周围一片静谧，浓浓的树荫将我的思绪拉得悠长悠长的。我为曾经艰难的生活而伤感，我又为因此而丰富的人生经历而欣慰；我更感谢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温暖的手，接济过和帮助过我的亲戚朋友，是他们让我看到了人间的真情，看到了生活的奔头。人生在世，还有比这更难能可贵的获得吗？十年的青春在苦涩和甘甜中度过，人生因艰苦奋斗而懂得了坚韧，人生因挚爱亲情而懂得了珍惜，人生因经历了风霜而懂得了宽容、洒脱。

78年只读到初二的我，幸运地考上了大学，人生展开了新的一页。

2012、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