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梦里的大肥猪

特快专列2011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5-29 11:09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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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童年记忆中的大肥猪,更多的是猪被宰杀后的关于猪油的故事。那一个个记忆中,快乐大多脆弱得变成了酸楚的隐痛藏进了心底。

——一段关于童年的回忆,干净而纯洁。

我们总是夸大童年的美好,想在编织的童真里去寻求人最初的善。在我成年的空闲时光里,闭上眼,童年的一些场景就图画一般闪过头脑。我常常会在那些故意描绘的美中,看到不真实的虚饰。就如吃冰糖葫芦,不经意咬开一个,酸溜溜总是紧紧地缠绕在甜蜜里。也许我们在成人的灰垢里滚得太久,我们常常觉得疲倦,总希望回到从前,想要推开酸而只记得甜。事实上,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是酸多于甜。

我小的时候,父亲远在几千里外的煤矿,我随母亲在农村。全家一年的口粮,全靠母亲一个半劳力去挣。为了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点猪肉,平时吃点猪油,家里不得不养了一头猪。这头猪就由我负责喂养,我每天放午学,放晚学都要在田间地头割上两背箩猪菜。回到家里还要砍好、煮好、喂了猪我才能做作业,才能玩。我的生活紧张而充实,毫无任何的不满和懈怠。我匆忙地奔波在割猪草和喂猪的行动中,我充满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猪大起来,肥起来。到年关的时候,猪会在几个粗壮男人的捆绑和忙碌里变成白白的猪肉。那就是我一年辛苦的成果,我看着猪嗷嗷叫着,尖利地刺破暗青的天空,然后变成沉默不语的白色。在乡村的凌晨,烧得红红的灶火,大锅里滚滚涌动的开水,以及每个粗壮男人紧张忙碌中脸上漾着的莫名喜悦,都有过年一样的快活。而我呢,只能远远地躲在竹林背后,泪如虫爬上我的腮,猪的尖锐叫声就如扎进手指的竹签,汩汩地痛。

母亲也是局外人,母亲在靠挑粪来回避应该属于我们的快乐,她在挑粪的空隙抱住我小小的身体,哄我,说晚上让我吃油渣。我是知道这一切的原因的,由于父亲在外地工作,在队里的母亲无论如何辛苦,也只按女工算,是个半劳力,一年分的口粮根本不够母亲和我们兄弟一年的生活。母亲只得将养得肥肥的猪卖给队里,以便换取一些粮食,自己的成果由别人享用,我心里的滋味别提有多酸了,仿佛牙齿都要如玉米一样,一颗颗掉下来。白白的猪肉很快被瓜分光了,对于我们来说,唯一的权益就是可以买猪油。母亲把猪油提回家,切好熬好,然后小心地放在屋子里高高的台子上。我和弟弟欣喜着吃一点香香脆脆的油渣了,同样也享受到过年的快乐。那就是我们一年的用油了,我们得珍惜地一点一点用。但,我五岁那一年,熬好油的半夜的时分,一罐欲凝未凝的猪油被隔壁一条大黑狗偷偷吃光了。第二天早上,在灰蒙的天光里,大狗黑在曲折的乡村小路上,吠得遍地都是白白的猪油。母亲用手去揩地上的猪油,泪摔到硬硬的泥地上,双手被糊得黑的黑,白的白,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一年我们的生活相当辛苦,买不到猪油,就只能买点肥肉。每次煮菜的时候,就切上一小点肥肉,放在菜里煮一小会,等有点油星就捞出来。这样周而复始地用,直到肉都快变成渣了,才能到我们兄弟的嘴里。肉早就没了肉味,但我们还是把它当不可独有的人间美味来品尝。我还是没有怨言地继续把我的小猪喂养,因为我们还在希望有哪一天,我喂的猪能真实地属于我们。在辛苦的空隙,我和弟弟都梦想,会有一种象草一样生长的猪,我们想吃的时候,就在猪的屁股墩上剜一块肉,美美地炒来吃,不几天猪又会在剜掉的地方重新长出新肉。

我们对猪的感情,更多是来自于饥饿的维系。在农村的母亲要象男人一样干很累很累的活,但还是挣不回三张嘴最低的生理需求。童年在寻求我们一点生理需求中步步前行,我是既盼望过年又痛恨过年,我总是在满怀希望地去迎候新年中手捧希望的脆裂。好不容易等到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我们终于不再等待别人分口粮了,我们用汗水就能换回我们的粮食。我喂的猪能由我们快快乐乐地杀了,一大家人围在火边,跑着、跳着、忙碌着。孩子的快活总是很表层的,在人群里跳啊跳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那一年父亲也探亲回到家,热闹持续了好久,不断有客人来我家,烟雾和酒气久久缠绕不散。大人间没有节制的快活深深的伤害了我的希望。父亲走后,我喂的那头肥猪已经糟蹋干净了,我们不得不又回到没承包以前。我喂猪仿佛西西弗斯推动的石头,刚到山顶就滚下去,然后又进行一轮辛苦,没有尽头,希望变了味,变得如进嘴的木头。

由于生活开始富了,农村里有个什么事,摆酒请客的也多起来,但酒办得还是很节俭。有一次跟母亲去吃酒,母亲要帮忙,叫我先吃了好回家喂猪。我上得桌去,一帮大人筷来筷往,不一会桌上就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了,那些男人就着寡酒话来语去,女人则扒几碗饭走了。我在那些汤水里想寻一些好吃的,维护一下嘴,犒劳一下肚子,也不枉来吃回酒。我扒拉了好半天也没多少成果,记得桌子中间有一碗汤,大大的碗里飘着几片油花,很花哨地游来游去。我并不知道那只是油花,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在碗里捞啊捞,怎么也捞不上来,后来干脆站在凳子上捞。大人们问我干什么,我说捞汤上的花花菜,这一说可把他们笑疯了。

我的童年总是羞于向别人说起,这种经历既有时代的因素也有环境的因素,我的童年只是这些因素的牺牲品,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角色。回忆中的灰色是让人不快的,但总想着去回避也不可行。我在美好的回忆中起程,然后在些微的痛楚中驻足。这种治疗成年伤感病的办法很有市场,效果也不错。慢悠悠的就有吃苦瓜的感觉,舌间隐隐的飘一些甜味。成年这么久,经历了生活中的太多游戏,总有些带面具的疲倦。梦还是执拗地回到童年,但又时时处处闪动着成年的狡诈,让人乐不起来。还好,转来转去童年的我的梦还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