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早工
通过作者的文字,我们可以深刻地体会到:田间劳作的过程,不仅是体力付出和汗水流淌的过程,更是灵魂震颤、思想过滤和血脉喷张的过程。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竟是如此地分明和逼真,掺不下丝毫的做作和虚假。唯有在农村生活过,付出过的人才有这样明晰通透的体味,才有这样富含了生活气息,充满了文艺气息的文字。问安作者,期待更好。
太阳又明晃晃亮旺旺火热火辣地刺眼起来,吸足了热流的地面,不得不把一股股热浪,反哺出来,从地面上往空中蒸发。夏天真的来了。看那小麦穗,渐成笤扒齿,虽垂头却满身的喜气;瞧那油菜,虽枝枯显老,但却裂着嘴,在偷着乐;再望那蚕豆,秸子绿衣在身,豆荚却已老成,竟穿上了一袭黑妆;各色鸟儿在树上跳下奔下的腾挪,叽叽喳喳的叫喊吆喝,又一个收获的大忙季节到了。
虽然又是一个大周末,但我却轮到要到单位去值班。所以,晚睡早起的我,习惯未改,早晨四点半未到就醒来,没有象往常醒了却不起来,躺在床上捂被子,而是伸了伸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匆忙下床,换上劳动服,直奔农田打早工。因为,还有两畦田油菜未割,因茵核病而枯萎早熟的油菜,实在等不得了,必须抓紧收割。
农忙期间到田间打早工,自打分田到户后,对于独家耕种的大多数农户来说,应该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因为,气候变化无常,靠天吃饭、抢收抢种的农事规律又不好违背,所以,每逢农忙,尤其是四夏大忙,农人们为既收又种的农活,起早带晚用中午,顶烈日、冒大雨,挨露水、忍饥饿,争分夺秒下田劳作是常见不鲜的事儿。但于我这个有份相对固定的小荣业、又年过半百的人来说,却似乡下人进城——趟数不多。因为,有父母的笼罩,家里3亩多田的农活儿,我总是能避就避、能让就让、能少做就尽量地少做。浓厚的依赖思想和怕重惧累嫌脏的心理,使自己一直游离于粗重的农活门里门外。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适逢地搭搭手、做下手,帮帮腔、当配角,而独当一面单打独干,却是从未有过的。这不,今年的四夏大忙又来了,年已七十三四的父母,又起早带晚地忙活起来了,但他们日渐衰老苍茫的摇晃身架,走起路来日益拖沓缓慢的脚步,尤其是老爸越来越弯曲的腰背,以及下田劳作后的这里疼、那里痛的呻吟,让我常常羞愧不安:“可怜苦命的年迈父母,无论是从工作退休养老、还是从种田退出养命的角度来说,他们都已经到了应该离开田园进家园、贻养天年度晚年的时候了,但因为我长期于肩不担当、手不提篮的生活中,缺少真刀实枪的田间劳动的锻炼,体能皆弱,弄得父母不得不坚守田园,咬紧牙关,耗用生命里所余不多的体能和力气,继续耕地种田,象个重轭在肩无法卸担的老黄牛,做着永远无法退休的农民。是我这个最无能的儿子在拖累着他们哪!”我陷入了自责之中,每到农忙,此心犹盛。
今年四夏大忙开始了,我感到再也不能躲在幕后跑龙套了,应该走到台前正中间,做主角挑大梁,以我为主唱好重头戏了。因为,虽然体力小,但我也不能再忍心让老爸老妈去超负荷的单枪匹马的种田了,纵使自己累垮、倒下,也得担起我家种田的这份责无旁贷的义务。因为种田后继乏人,我不担当,又能找谁替代?!我不能在我手上丢弃种田和抛荒土地、这一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执着坚守的荣业啊!再说,种了一辈子田、对田地怀有深深感情的的父母也不会答应。
初夏早晨的天,亮得早、暗得晚。现在,虽已放亮多时,但却没有什么风。淡淡的晨霭,轻缭慢绕,若隐若现。被露水湿润的油菜,枝软荚润,不再是烈日烘照下的那么脆弱,一碰就折,腿断籽粒掉。我戴一顶黄色安全帽,持一把挖墒的长柄大锹,对准枯萎的油菜根,用力猛戳,锹下根断,一棵棵、一路路、一趟趟地向前倒伐,右手臂先发热后发麻再生疼,头发里先发燥后冒汗再淌水,浑身上下,也由刚下田时的明显凉寒,而变得越来越暧越热,直致大汗淋漓。老爸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地不时地弯腰,拈拾着一棵棵被我戳断放倒的油菜秸子,先是一棵棵地拢齐理顺,后又呈八字型的码成堆,长龙似地向前延伸。
田间劳作的过程,不仅是体力付出和汗水流淌的过程,更是灵魂震颤、思想过滤和血脉喷张的过程。那连筋带骨的疼痛、接二连三地喘息,交替叠加地烙印,让你刻骨铭心地感到:土地上的耕耘,需要最虔诚地付出。艰辛、困苦、劳累;收获、充实、喜悦。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竟是如此地分明和逼真,掺不下丝毫的做作和虚假。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农民、种田人,就是这样地在这古铜色的土地上,播种、收获,书写着春夏秋冬一生一世平凡平常,但厚重苦累又心酸的生命之歌!历史的进程、华夏的繁荣,有他们的身影和功绩,但被常常提起念叨呵护的,又有几人?而今,进城入市告别田园当居民的,又有几人不是农民的后代?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有几人能完全脱离农民的血脉色素?农民真苦真难、真不容易!真值得从心底敬畏!
我在飞花流云般的思思想想,但手脚还是在不停地忙碌着。跟在身后的老爸,虽然做着不要花多大力气的弯腰直起的拈拾油菜秸子的活儿,但一个多小时后,也是累得气喘吁的。他嗫嚅着跟我商量:“是不是回家吃早饭?剩下的我个人来割。”“再等会儿吧,现在才六点,割完了回去吃早饭也不晚。”我和缓又执着地回答,并继续使劲用力往前赶……六点三十七分,2个多小时的父子合力打早工,终于把两畦田油菜倒伐结束。望着排列整齐躺倒在田里的油菜秸,看看已越过树梢正往天上升腾的明晃晃的太阳,我长吁了一口气,把浸满汗水的安全帽摘下来,先是甩了甩沾着的汗水,然后又朝头部扇扇风,一丝清凉,突然涌来,沁人肺腑,好惬意。大锹扛在右肩,我跟在腰弓背驼的老爸身后,往家走。亮旺旺的阳光下,佝偻又单薄的他,却显得很是刚健,脚步不再拖沓,步步沉稳,很有气力。我顿时挺直腰板,象当年在军营中打靶比武归来一样,神清气爽,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