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懈怠

自暴自弃是个贬义词，意思是自己瞧不起自己，甘于落后或堕落，不求上进。每次看到这个词或者听见有人说到这个词，我就不禁莞尔，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记忆。心灰意冷的时候，想到这个词，就觉得它直指人心，让人惊醒。《近思录·为学》上说，懈意一生，便是自暴自弃。

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词，是在我的小学成绩册上老师的评语中。具体内容我忘了，只记得“自暴自弃”这四个遒劲有力的字让人触目惊心，那是我们以严厉著称的数学老师的笔迹。那时我读五年级，一直是班里的数学尖子，不知怎么在一次重要的考试中遭遇了滑铁卢。对于一个骄傲的小女生来说，心里一时承受不了，难免垂头丧气，消极怠慢，被数学老师看出来，还给冠上了“自暴自弃”。我能想象他说这个词的模样，一定是义正言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因为情绪激动，说话用力，脖子上血管暴突，脸色涨得通红。

他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体魁梧，面色棕黑，一只眼睛明亮清澈，一只眼睛混沌异样，那特别的模样让人永远无法忘记。听说他是转业军人，因公伤了一只眼睛。那只异样的眼睛是换了动物的眼睛，一样能看见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没人敢探究。关于他的传闻已教人敬畏，更何况他的的确确是位严厉的老师，说话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发起脾气来，因为克制，面部肌肉明显地抖动，两只不一样的眼睛放射出让人不敢正视的寒光，让人大气也不敢出，连最顽皮捣蛋的学生也完全被震慑。

他教课还真像个军人，声音响亮，目标明确，绝不东拉西扯。每次讲课他总怕有人听不懂，老是反复讲，特别是那些重点难点的内容，有时候难免让人厌烦。一节课下来，他像干了体力活一样，汗流浃背，声音嘶哑。有时候连上几节课，他即便声音嘶哑也不肯放低声音，为了让同学们都听得见，他简直是声嘶力竭，以致脖子上的血管暴突，脸涨得通红，让人觉得此时如果不认真听讲，真的是一种罪过。他批评教育学生也像军人喊稍息、立正一样简洁有力：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写作业马虎潦草，谁看得懂；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做事要干净利落，不要拖拖拉拉。这些话，大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说。他对学生出奇地一视同仁，没有亲疏，不会因为你学习好犯了错就会柔声细语，也不会因为你成绩差就吝啬鼓励。尽管他性格耿直、脾气暴躁，方法单一，但同学们都很敬重他，而我始终觉得他是传说中的热血老师，不仅仅他曾是位军人。有时候因为学生不肯学习上进，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无论学生多顽皮也不肯放弃的热心，不像老师倒像一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亲。

那次我数学没考好，他就在课堂上严厉地批评了我，还因为我情绪不高在我的成绩册上说我自暴自弃。虽然这让我很难堪，但我并没有因此恨他，讨厌他，我怎么能因为师长的教诲而心生怨恨呢？尽管当时感觉有些大词小用。很多年过去了，在成长的道路上，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也曾一度沉沦过，但想到“自暴自弃”这个写在我小学成绩册上的词，就无法懈怠。如果说是宿命的话，是那位老师看出了我性格上的弱点，用那个触目惊心的词来警示我。

现在写这篇短文的时候，那位老师又出现在我眼前，他脖子上血管暴突，严厉的目光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自——暴——自——弃。这个声音振聋发聩，从那个小学教室里传出来，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忽然掉下泪来，仿佛尘埃落定，心里一下澄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