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古黟

在群山环抱的皖南山区，躲藏着许多个古老的村落，最享盛名的莫过于西递和宏村了。这两个经历几百年历史风雨，躲过若干次政治洗革的村落，被高瞻远瞩的黟县人完好地保存下来，并被世界遗产委员会列为“世界文化珍贵遗产”，对于弹丸之地的黟县，一个寂寞的小县城来说，真是一份大荣耀，一个大安慰。

黟县是寂寞的，从山中蜿蜒的狭窄公路和众多的古居便可感受。但黟县又是繁荣的，从川流不息的旅游人流和琳琅满目的旅游商品中便可窥知。就让我们延着昔日徽商的踪迹，静悄悄地走进寂寞古黟吧！

走进宏村

它背倚黄山余脉，头枕明清两代，年界高龄未显龙钟老态。掀开千年面纱，仍然粉面凝香，美丽端庄。她犹存的风韵得宜于道阻且长，尊容玉体在崇山峻岭间掩蔽了将近一个世纪。像养在深阁的大家闺秀，低首蹙眉作她的针黹，习她的琴棋书画，把客来客往闹嚷嚷的事推付于邻居黄山，至今，未受到现代文明的冲击，保留着最初的原始形貌。

宏村，在绵绵群山的护卫下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安全又安逸。据友人说，在席卷九州的文革大潮中这里也曾卷过惊险的波浪，恪守忠孝传家的宏村人，为了祖居的屋宇不被红卫兵糟蹋，用泥巴把雕花刻画的门窗和梁柱糊了个严严实实，泥巴下的繁华才幸免文革洗劫，保留了历久不衰的丰盈文化。

世纪之交，世人蓦然回首，发现了灯火阑珊处的宏村，如一颗夜明珠在蓊郁的山岭间熠熠生辉。于是，观光游览者纷至沓来，忙忙忙碌碌的现代人走出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建筑群，不顾旅途的遥远，甚至漂洋过海从四面八方赶来到画里乡村，只为一睹古居芳容。

于是，这位沉寂了几百年的睡美人苏醒了，整整妆容，牵牵衣袂，翩然而出，与邻居黄山牵手，恭迎八方宾客。

我们姐妹家人是在杨柳吐绿，子燕啼唱的仲春，踏进南湖，走进宏村的。

走进宏村，仿佛走进了一幅山水画卷。

虽然被青山绿水滋养了几十年，但在走近宏村的那一刻，还是情不自禁叹服这丰盈的绿水，眼前碧波荡漾，犹如一匹质地上乘的巨大绿缎自身旁舒展。水面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周围水气洇洇直灌心肺，一路的风尘，一路的颠簸，被清澈的水气浇灌得清清爽爽，使人顿时神清气朗。

汽车徐徐碾过石桥，身边水气依然伸手可掬。这灵魂的绿水呀，只因它胸怀行走万里的理想，就养育了一大批才俊，造就了一大批儒商。

宠村的山水惠予人灵气，聪明的宏村人设计出了独特的水系，堪称天下一绝，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一科学的仿生学水系设计竟自一位女性之腹酝出，绕屋穿户流转上千年竟然旱不干涸，涝不泛滥，经年累月保持平稳的水位，堪称史上一大奇绝。

陪同的友人介绍说，因为宏村的建筑多为木质结构，容易引起火灾。宏村人未雨绸缪，设计出消防与饮用并举的科学水系。这位伟大的设计师是位女性，叫胡重，知书达礼，凭她对风水的研究，是堂堂须眉所不及的，被丈夫称之为“帼国丈夫”。据祠堂内的《人物传略》上介绍，是她延请高人仔细地考察了村子的地形地貌，带领宗族成员开挖水圳，利用自然落差引进河水，仿照生物形状设计了这一牛形村落。错落有致的房屋宛如宏大的牛身，中间一月沼是牛胃，穿屋过户的水圳是牛肠，所有的水汇入南湖也就是牛肚，石桥为牛腿，村口两棵参天古树为牛角。一副形象逼真的牛图腾突兀而起，不仅解决了吃水用水的方便，更美化了家室庭院的环境。胡重的画像至今一直被供奉在宗祠，这在旧时代的女性中极为鲜见。

宏村的另一抹重彩是承志堂，是清末大盐商汪定贵的住宅，有“民间故宫”之誉。承志堂的布局非常合理，分前后堂、东西厢，有书房、账房，还有麻将室和烟馆。推开耳门，“吞云轩”里的大烟床似乎还弥漫着袅袅烟雾，“排山阁”里还充溢着排山倒海的和牌声，这些娱乐设施说明主人发财后追求享乐，过着铺张奢侈的生活。屋内鱼塘、水井、保镖佣工房、应有尽有，如此完善的设计在民间极为罕见。

承志堂的木雕，大多是立体雕刻，人物众多，层次繁复，表面有金粉涂饰，看上去富丽堂皇，它是故宫的缩影。高贵门楣下，收纳的尽是生活的高调与奢华。

再进西递

带着对徽文化的仰慕又一次走进西递。

初次入西递，是从村子临公路的一条偏道进去的。汽车马路边一停，我们便长驱直入，可能是下午游客不多，也没人管我们要门票。虽然不是蓄意逃票，但心理上总是不清爽，特别是行走在诗书继世，忠厚传家的道德文明村落里。

冒犯了，文化的圣土！

再次进村，是友人为我们买好门票的，正门入内的感觉真好，不用犹豫，不再彷徨，站在村口，我毕恭毕敬：西递的祖先，晚辈之前不敬，这次来首先向你请罪了！

古宅舒眉，山水含笑。昨日遗落的道德尊严，此时在这青石板路上捡拾回来了。

拾回了道德，便有了尊严，有了尊严，便有了仰望的姿态。我的目光定格在雄伟挺拔的胡文光牌坊上，仰望中有几分震憾：四根长长的石柱齐心协力擎起一鼓奋发向上的力量，造型逼真的石狮匍匐石柱的前后，使牌坊更加庄严。几百年的沧桑丝毫未改变牌坊的峥嵘气象，青石条上雕凿的文字和图案，是智慧与力量的融合。这座牌坊的每一处装饰都有深刻的寓意，从牌坊下穿过，就象穿过时光的隧道，眼前映现出主人功绩彪炳的显赫一生。倚在凉沁沁的石条上，怀古幽思自内心升腾起来，我们便向历史长河深处走去。

沿着青石板路，走进西递的古宅。当年巷门幽深的宁静宅院，如今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了。当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仿佛进入昔日的生活，精雕细琢的窗棂里觑见的都是前尘旧事。徘徊在旧宅里，随处可见精巧的雕饰，悬挂于正厅和门头上镏金的匾额，还有门柱上的楹联，无不让你感觉徜徉在深邃的文化氛围里。历来我对字画和楹联饶有兴趣，特别喜欢这些内涵丰富的楹联，它们反应了西递百姓的为人信条和治家根本，以及精神追求。可惜，我的记忆力不济，记得不多，这里录几副给我印象较深的：

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这是副通俗易懂的楹联，是说无论干什么，关键在成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快乐每从辛苦得

便宜多自吃亏来

书联人煞费苦心在“辛”字下部多加一横，“多”字少了一点，落在大写的“亏”字上，告诫人们：多一份辛苦，多一份快乐，吃小亏能得到大便宜，但亏要吃在点子上不能吃傻亏。这是副深含哲理的楹联，让人击节称赏。

世事让三分天空海阔

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

瘦竹在窗梅得月

凉云满地竹笼烟

等等好联云集，镌刻在我脑海里的还有笔酣墨饱的书法，行、楷、草、隶、篆各种风格精彩纷呈，精美绝伦，无不蕴涵着文化的精髓，看了真是个享受。浸润在徽文化的遗泽里，真该自我庆幸一番。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西递，长髯尊者，来年再来拜谒您！

2012－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