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日记
一个曾经的志愿者,变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其中有他个人的原因,却也有外界的东西在左右着。文章以“握紧的拳头一下打在了郞书记的鼻子上”为结尾,耐人寻味。
题记:就在上周,我只缘两面的一个朋友来上海。不是看我,而是被他的老婆带来看病。他们要去的医院是龙华医院,而在上海,大家调侃时都会这样说:将你送去龙华医院。
——那是上海名气最响的精神疾病卫生中心。
我这个朋友是我们县的一个爱心志愿者,很好的一个人,很知名,于是,我才认识他。
龙华医院的老专家挂号费很贵,158元。然后,望闻问切里没有切,在病历上写了半天,却是被他们自己医院留存了。最后,他颤巍巍的指着桌上玻璃下面压着的一张污迹斑斑的A4纸上的几个字告诉我:他是这个病。
我凑过头去看个清楚:躁狂症。
开了两种药,三周的量。250元。并很善意的交代说,吃了别来上海了,浪费路费,就近到你们市里精神病院复查吧。然后开始叫下一个就诊号。
这就是我朋友的上海求医之旅。好在,我和他有两个晚上深入的交谈。我们沿着312国道来回的走,我们去同济大学校区的操场上转圈,我们去我的健身会所里打乒乓球,我们在我的房间里喝茶。
然后,在他回去一周后,我杜撰了这篇《志愿者日记》……
序:
我是县红十字会会员
县志愿者协会志愿者县优化办网络监督员
县软环境监督员
县民间组织爱心义工联——义工组织者(志愿者)
我刚出席过县第三届委员会一次全体会议。
“尽己所能、不计报酬、帮助他人、服务社会、人道、博爱、奉献为原则,奉献人生,甚至生命。”
——我将公益当成我的职业来做。
一
店里的生意让我头痛。只因太忙,让我无法专心去做事——做我执着的事情,爱心和公益。
为响应节能减排,我决定将那辆厢式货车卖掉,以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这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都是些光说不做的家伙,我只是不点破他们,在心里恶心他们。
老婆问我车卖了送货怎么办,更让我烦,整天想着店里的生意,想着怎么赚钱。钱赚得完吗?
我回答说,近点的能扛步行扛过去,电瓶车可以送的用电瓶车,不行叫配货公司,再不行不还有面包车吗!
然后掉头出去,懒得再看她一眼。
昨天县宣传部的小王来找我,要写一篇关于我的报道。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做公益,是因为这社会需要公益。没有动机。
二
软环境监督员的概念我有点模糊,但这不影响我的如期上岗。我必须得对得起这个职位。店里的生意不能影响我,于是我和老婆摊了牌,今后生意我不管了,我得去监督县区的环境。
于是,我将相机挂在脖子里走上街区,我要将影响市容的东西拍下来。他们说,监督就得有监督的渠道。往后,这相机就是我监督的渠道,相机里的照片就是我监督的成果。我要将我监督到的东西反映给相关部门,县里,市里,省里,甚至中央,建议并要求他们出台整改方案。这必将对我们的环境改善起到建设性的作用。
他们还说,我这个头衔是无冕之王,谁都可以监督,什么都可以监督。
非常好!
只要是邪恶的,有碍和谐的,我就拍。
三
小王的报道真的登报了,头条。
心里还是欢喜的紧。
他们说,我是我们县的活雷锋,是一个情系弱势群体的爱心志愿者。
“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的,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受人间处处有真爱。”
——他们说,这是我说过的一句话,但我有点模糊。他们还说,我这句朴实的话语,“不正体现了一名优秀的红十字志愿者的高贵品质吗?”
文中还说,正是我和我们志愿者群体的这些公益行为,有力的促进了我们县的社会和谐。
是啊,千年社会,和谐共建。和谐是必须的,我将不遗余力。
四
监督的过程,也是一个让我涤荡灵魂的过程。
我受父母的影响,从小就信奉耶稣。这段时间,我为了宣扬善行,却看到目前的一些宗教活动管理松散、私人聚会、邪教扰乱……
很多事业机关单位包括县城、乡、镇、村行政不作为、乱作为,知法犯法、违规违纪等。
汽车乱停乱放,城市市场资源零乱,水利工程资源偷工减料、水资源严重污染;土地资源管理松散,电能资源严重浪费;城市建筑房屋质量问题;农村、城市被垃圾包围的问题;农村饮用水、农村房屋、农村垃圾处理、农村尤其是河道的问题、农田浇灌、建立管道、电缆、供电,建造广告牌零乱安全问题;城市规划不合理、交通、道路亟需升级、绿化带道路亟需创新规范等等……
太多太多。
我的三个U盘都盛满了照片。都是垃圾。
我必须行动起来,我要去捡垃圾,我要用我的行动去唤醒人们对于环境的麻木知觉。
五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团队没有组织活动。其实,是组织不起来。我有点失落,我怀念那些一起去敬老院、福利院做义工的日子。现在,我要求他们和我一起走上街头去捡垃圾,他们都不去,还说我不正常。
好吧,我去捡,他们才不正常。
人都有伪善的一面。比如他们。
六
五四青年节。
我和另外九个青年站在县委礼堂的台上,气氛很热烈。我能感觉到我的脸颊发烫,呼吸急促。我握紧拳头,将头高高仰起。
我伸出头,那块金灿的奖牌沉甸甸的挂在我胸前。郎书记的双手很有力,让我感觉到力量。
他的讲话同样有力。他往后梳理的背头一直高昂,他的右手一直在空中挥舞,攥成拳头,用打倒一切的动作和气势,说他的这任将不同于前任,不再只注重发展经济,而是将更多的注重民生,注重文化。
而民生和文化——这时,他点了我的名。
他说,什么叫做民生,就是我们这个优秀的青年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如何让大家过的舒心,过的和谐。而文化,同样,也是这个优秀的青年在做的事情,对于他的事迹,县里正在大力宣传,这也是一种文化,一种公益文化。
我们这个杰出的青年啊!
——他接着说:我们这个杰出的青年是我们县的一个典型,是我们县的文化和财富,我们已经将他的事迹,在县、市、省相关党报上都做过报道,我们仍将会安排专业记者跟踪报道,我们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让大家知道,这就是雷锋精神,他就是新一代的活雷锋。希望他能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带好头,树好典型,争创我们县独特的一种文化,成为我们县的一张文化名片。我将对他的行为全力支持!
掌声雷动。振聋发聩!
我无法抑制心情的激动,虽然,我的付出是无私的,但是,今天,郎书记、县委却给了我肯定。
我浑身力量。我是典型,我是名片,我必将做好榜样,我会做的比雷锋更好!
七
今天闷热,满是浮尘的空气里缺少氧气,我觉得压抑。
我和每天一样,一早出门去捡垃圾。我不吃早饭,我不觉得饿。
今天,人们看我的眼光也有点诡异。
在广场边的一个垃圾桶旁,两条狗正在撕扯一个白色塑料袋,那只是一个空空的袋子而已。
我走去将狗赶开,那两条狗抬头看我,嘴里发出低吼,腿往后蹲,头却向前伸着,狗牙白森森的呲着。
我才不怕,我举起用来捡垃圾的钳子作势要打,于是狗们掉头跑了。但是,那只黄狗跑了两步又站定在那里,当我将袋子钳起丢进垃圾桶时,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狡狯的笑意。
我掉头走开,那抹笑意让我眩晕,一股凉气从脚底升到头顶,然后我就软软的瘫倒在地。
醒来后,我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正输着液。床边站着穿白大褂的家伙,他们看我的眼光里,也有狡狯。
在他们皮笑肉不笑的眼皮底下,我将针头拔掉。并唾弃他们的阻止。
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我才不用他们的药,让他们的回扣见鬼去吧。
八
今天晚上,什么都不对。
极少联系的四哥来电话,叫我去上海玩,但恐没那么简单。老婆的神色也不对,接电话时竟然避开了我,进来后看我两眼,那两眼里是极不自然的。四哥将正在老家的四嫂电话给了我,让我转交老婆,以便联系了一起去上海。
我不太踏实,这事恐怕有点复杂。
我心里是极想去上海玩的,那是个大地方,也是我的梦想——我一直没忘过我的梦想,哪怕在现这么紧要的关头。
并且,我这样想,我可以去上海学习一下。而我的事业,我的追求,我的价值,到哪里都会延续都会体现。
明天去上海。
九
路上一直阴,让我极不舒服。让我浑身发痒。最近不知怎么的,我一不舒服就浑身痒。让我禁不住要抓,但却总抓不破,连红都不会红。这让我奇怪。
四嫂和我老婆一路上的话更证明了我的推测。她们说话时总不时回头看我,还让我摸不着头脑。他们早已串通好了,要做不利于我的事。想到这里我冷笑了下,紧闭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又伸手去抓痒。
几个小时的路程中,我竟然睡着了几次,我有点懊恼,我不知道,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她们说了些什么话。我敢肯定,她们的话里肯定都有我。虽然她们两是第一次见。
四哥早早的等在路口。拉开车门时冲我笑着,说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只顾着看他的眼神了。那眼神和四嫂和我老婆一样,看我的时候极不自然。
吃饭的时候,他们不怎么吃,只用怜悯的眼神看我吃。四哥还为我倒了杯啤酒,举杯的时候说,能喝就喝点吧。
我有点悲凉。我不懂他们,他们何尝懂我?我不说一句话,除了抓痒,就大口吃菜,任他们的眼光越发让我生厌。
十
大都市一样遍地垃圾。
四哥带我去距他家几百米的教堂,沿途的垃圾让我无法容忍,并对上海的环境表示失望。过一座桥时,河里的水比我们县城中心那条河水还要脏得多。有很多直通河岸边的下水道,一些污水直接排入河里。我问四哥,没有净水处理厂吗?四哥说这是郊区,没条件。
我不知道四哥带我去教堂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说因为我信这个,就让我去看和老家的教堂有何区别。
他不知道,我去教堂,只是去发现问题的。我去哪里都能发现问题,这是我的职责。就比如,我在他们这个教堂里、在去教堂的路上,就发现了很多问题。并且,沿途的垃圾我都捡完了,离开教堂时还将那儿的厕所地板拖干净。
下午,又去了佘山顶上那座雄伟的天主教堂。大厅里不许拍照,不许喧哗,不许来回走动。但是,这些不许显得幼稚,被闪关灯和来回走动的人们发出的嘈杂声无情唾弃。
老婆跪在圣母像前用我从未见过虔诚姿态埋头祷告,我被四哥撵过去跪在她边上,但我忍不住抬头左右张望。当我看到老婆抬起她那满是泪花的脸时,有种陌生的惘然。
晚上,四哥进房后反身将门关上。他要和我摊牌了,我从心底冷笑出来。
他说,我这一天多时间里,出门除了捡垃圾,话极少,手势多,或只用笑回答他的问话。他问,知道这次来的目的吗?
我说,不知道,你们有目的吗?那就是了。
四哥不看我冷笑着的脸。只低着头,声音低沉。
他说,我和你实话说吧,你老婆、我弟妹前天和我联系,说你现在有点偏执,整天只想着捡垃圾,不知吃不知喝,并且在街头晕倒过,她和大家以及家人都认为你思想或是心理有点问题,所以,这次来是为了去医院看医生的,心理医生。所以,明天咱去医院行么?
我差点笑出来。说,我有预料,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情,但没关系,我没病,去医院怕什么呢?正好,让医生来告诉你们,谁的精神有问题。
四哥说好,让医生来告诉我们吧。
我告诉他,我来上海的目的,一是学习的,二是想和他交流一下。因为,我的一些想法要有人理解和支持。
四哥点头,说,你说。
我将我的一些学习资料拿出来,包括我的一些志愿者、红十字等证件。我说,县委对我的工作很重视,并且,将我的事迹大加宣传,并吸收我进入县团青委。所以,我要更加努力的去做帮助人的事情,做更多对得起郎书记的事情,不能让他失望。
四哥说,你每天去捡垃圾,能体现你多大的价值?你去帮助人,凭你现有的力量能帮多少?你的家庭你的妻儿,你如何能弃之不顾?你现在的样子,别人都说你精神分裂了,试想,谁会接受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帮助?帮助人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你不是陈光标,你如果奋斗得像他那样成功,就可以去帮助很多人了,那时,你哪怕没留神用钱将人家砸死也没人说你闲话的。
我说,我知道,我所做有限。而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引起人们的重视。更主要的,我是要让老婆能支持我,理解我,我这是装的,我要让她害怕我生病,她就会听我的,那样我想怎样就怎样做了,她不会阻拦我。现在,效果已经达到了,她支持我,她比以前有爱心多了。
四哥惊诧的看着我,说,你这是利用你老婆对你的爱,这是不能让人容忍的行为,甚至是卑鄙的,被她知道了她不会原谅你!
我说,我知道,我已经收到了效果,下面我会改变。
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思维很清晰,并且,我觉得更有必要和四哥再深入的交谈。于是,我接着说:
四哥,我是一个很有规划的人,在十年前,我规划过,十年内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车又房有妻有儿,现在,刚好十年,实现了。接下来,我必须对我的下一个十年进行规划,我的规划是这样的——我要从政。
我说,我现在在县委已经有了一席之地,郎书记对我很肯定。我的事迹已经报道市里省里,未来……
——我挥了一下拳头,接着说,未来,我可能会被报到中央的。我所做的所有事情,我拍的一些照片,到时都会派上用处,我下一个目标是县人大代表,然后市人大省人大,最后我会到北京的,去开会,去为民请愿!
四哥的嘴巴半张着。半晌,他开口道:我承认你的规划,那么,就凭你捡垃圾能捡到中央去么?你现在是初中文凭,你得先去充实自己的基础知识,最起码你得去读个大专弄张文凭,否则你进得去县里无论哪一个机关么?然后,你的店你的妻儿你不照顾好,你在别人眼里已经精神失常了,县委会再理你么?
我点头,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对的,我得去读个大专。
十一
浦东武警医院的检查费用直接简直是抢劫,我才不会做,我在四哥他们的叫唤声中径直出了医院。
龙华医院的专家赞同我的善行,也不要其他检查,但他的眼神闪烁着所有医生们都有的轻蔑和冷漠。只在病历上写一些我不认识的字,对我的自我介绍不多听一句,也不抬头看我的一些红色证件。我冷笑着推门出去。
老婆和四哥他们拿着开来的两盒药,将我叫上车,然后四哥说,去外滩看看吧。
我说好。
路上,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四哥在延安高架的外滩隧道出口走错了,直接将车开进了隧道,我精神一怔。我喜欢那种阴湿的气氛里,车流呼啸,光怪陆离。
四哥打开天窗,我探出上半身,张开双臂,高唱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前进,前进……
歌词我不大记得了,所以唱得有点怪异。
外滩看完后去七宝古镇。路上,老婆将老专家开的药拿出来让我吃了。
我感觉有点累。老专家的药很好,让我顿生睡意。
恍惚中,郎书记挥舞的手臂在我的眼前晃动,我附和的也伸出手挥舞,但是幅度却不受控制,以至于一不留神,握紧的拳头一下打在了他的鼻子上。他无暇擦去鼻孔中流出那浓稠的血液,声音更加高亢。
在他高亢喷血的呼喝声中,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