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芦苇荡

这是五月的第一天，我与丫爹一起来到他乡下老家玩耍。

刚下过一场雨，微风，没有阳光，温度适宜凉爽。田埂边的豌豆叶上满是晶莹透澈的小水珠，像一颗颗银豆子来回滚动着。雨后槐树花瓣如折了翅的蝴蝶纷纷坠落泥地，洒了一地的白。池塘边的老柳树下玫红色月季开得正浓，我忍不住摘了几朵插在玻璃杯中。门前低矮的橘子树上开满了细碎洁白的小花，惹来成群的蜜蜂嗡嗡忙碌着。窗前的几株桂花树绿得油光泛亮，盛不住一滴雨露。一群小鸡仔在香樟树下争食着刚从菜地拔回来的小青菜。清新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醉人的香气。这个江南水乡美丽的小村庄，这个美丽的五月，是一个迷人的季节。

午后，丫奶奶建议我跟她一起去屋西芦苇荡掰点粽叶回来包粽子。那个芦苇荡我是知道的，在我眼中那儿一直只是个荒滩。去年冬天我曾带着几个孩子去点枯草烧火来着。偌大的一片浅滩，冬天枯败的芦苇连片，又远离村庄，烧的挺是过瘾。

我有点迫不及待来到芦苇荡中，在这刚下过雨的初夏凉爽午后，只见大片茂盛的芦苇拔地而起，一根根出落的清秀修长水嫩，似江南小女子那般单薄羞涩亭亭玉立展现眼前。那边有一片稍矮些的芦苇，很像一群调皮的孩子簇拥在一起，浓密的叶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浅笑，泛着绿意盎然的光泽，散发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嫩爽清香，美不胜收。

我小心扒开芦苇，绕过水沟，跃上浅滩，独自一人来到苇荡深处，惊飞起不远处的一只鸟儿，扑棱着双翅在我头顶不停盘旋哀叫，估计那儿有它的鸟巢。我转身离开，不去惊扰它们。

我如同一只进了果园的猴子，特别兴奋，摸着青翠欲滴的芦苇叶，感觉这片也好，看着那片也漂亮，长的短的大的小的老的嫩的在我眼前晃悠，就是不知到底应该摘哪片。

正在犹豫，忽听不远处有两个当地女人在说话，也是来掰粽叶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茂密的芦苇丛挡住了我的视线。听一个年纪大的对另一个说，掰粽叶也有讲究的，不能大小老嫩一起掰。下面的叶子老了脆了，包粽子容易开，最上面的没完全长开太嫩，包不出那种清香味来。短的细的也不要掰，要几片才可以包一个粽子，还容易漏米。就挑宽大的长的掰，每根苇杆上最好只掰上部两片。只听她们噼里啪啦很快结束战斗离去。根据别人说的经验我也像模像样地掰了起来。只是一开始费劲掰下来的叶子总会弄裂了许多，成了废物，终究是经验不足。细揣摩，才发现不是随便朝哪个方向都可以把叶子摘下来的，要顺着苇杆麻利地朝下轻掰，需听到“啪”清脆的一声，才可以轻松摘下完整的叶子。那些高的够不着的叶子，需用手轻轻摁着苇杆让它弯腰轻摘，否则容易连苇杆一起给折断……

这时，听到丫爹在外滩叫我，我抱起收获到的一大堆既宽又大的粽叶往外走。一转身，却发现刚才扫荡过的地方又出现了许多宽大的叶子。以为再也没有剩下什么了，恰原来只是稍一转身换个方向，那错过的叶子又展现在眼前，不由让人惊喜。

这像不像一个人在沿途赏风景时，沿着他人走过的路线一路走来，以为所到之处风景都已被看透，再也没有新意可寻。此时如果能换一个角度去看相同的风景，就会发现总有被错过的风景。或许，它会在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以不同的面貌展现在眼前。其实，只要轻轻一个转身，总会有意外的收获……

记得小时候，老家也有一大片芦苇荡，只不过它是在池塘的中央，成了一个孤岛。每到春季，那岛上便冒出大片浓密油绿的芦苇来，形成了一道绿色厚重的墙，也成了鸟儿的天堂。那道绿色屏障把浅滩四周围得严严实，起风的时候，苇荡深处总会发出诡异的沙沙声，不时还会传出一些悲戚凄婉绝望的古怪声，同时并伴有成群的鸟儿从芦苇荡里飞出来。童年时的我对那密密匝匝的芦苇荡总是有着道不清的神秘感，充满着好奇与幻想。

一般快到端午节时，大人们才会结伴划船上那浅滩掰些苇叶回来包粽子吃。他们也仅仅是在边缘匆匆掰些粽叶就回。每次回来大人们都不忘警告小孩千万不能上去。仿佛那上面有吃人恶魔会把私自上去的孩子给吞了似的。

最终还是有经不住诱惑胆大的男孩一起游泳过去，但谁也没被那黑压压的芦苇荡给吞没，大家都安全的回来了，并会带回一大堆战利品——野鸡蛋。也带回一个可怕的信息——那里也是蛇岛，每走几步就能看到盘踞着一坨让人头皮发麻的蛇。

虽然我也是很向往踏上那片神秘之地，走进芦苇荡深处，哪怕能捡一个鸟蛋或亲手掰下一片芦苇叶也好。可这辈子我最怕的就是蛇，罢了，最终还是狠心掐灭了这个念头，从此不会再生有踏上那片浅滩的念头。

记忆中的那片芦苇荡已渐渐模糊远去。没料到，在这个五一，去了一趟曾经路过多次的芦苇荡，只是去的季节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相同。尽管此芦苇荡也非彼芦苇荡，也没看到满地的鸟蛋，更没看到满地盘着的蛇，却轻易实现了童年时殷勤期盼能够走进浅滩，亲手掰一片芦苇叶的愿望。并且收获颇丰，一样让人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