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过去了许多年之后，我们已经渡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曾经清流激越的岁月之河，绕过险滩，流过有着丑陋石块的河床，冲破了石头墙壁的阻隔，渐渐呈现出不急不缓的姿态，显得内敛而深沉。海洋在不远之处。如果彼此是两条并肩向前的河流，那不久将会融入海洋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多年之后，你坐在楼下长椅上，身后是一大片十月的芒草，秋风拂过去，把叶梢染成枯黄的色调，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像马驹般的奔跑，像你我少年时那样的奔跑，天空留下他们空荡荡的笑声，经久不息。风摘下枝头的叶子，在你的脚下轻快地飞舞。远处有奔流不息的大江，沿着江边的山峦在湛蓝的天幕下像一面冻结的紫色烟雾。阳光刺破长空，把树上的叶子照耀成银色的亮片，似散落在尘埃里的云母，闪烁光芒。有些光透过树隙投下来，在你的衣服和发上跳跃，触人伤怀。但那个时候，你也许已经失去伤怀，只是想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把整个一生像一个下午般的渡过。

那个时候，我离你究竟有多远？是否还在想着你？经过了悠长的岁月，我早已把你盛入记忆的盒子里，它盛着你给我一切的记忆：那些蹉跎的岁月，以及生命之中无法追回的懊悔。每个人都带着这样的盒子，人们在岁月里摈弃一些经历，然后又放入一些经历。可是对于我，我的盒子在经过你的那段年月之后就已经盛满，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所以，我是否会想你已经不再重要，他们是那么毋庸置疑，你融入我血液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即使那时失去记忆，但我坚信，每一个下意识的举动，都终将是思念的延续。

黄昏刹那来临，坐在窗子前，看着日落后半明半暗的天际，它们是那么空旷而遥远。整个下午，我都保持着一样的坐姿，除了偶尔探身翻唱片；CD里放着一个人的曲子，那是我最喜欢的德彪西的《月光》，那细致曼妙的声音从CD里流淌出来，忧伤浸入整个房子。我走到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它并没显出老态，只是有点瘦削。如水般的光阴在脸上一闪而过，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刻痕。真的没有刻痕么？如果没有，那曾经经历的快乐和忧伤都藏在什么地方？如果有，它们又在什么地方呢？记忆有些不可思议，它们是一些发生过的事件的残片。记忆的残片就像打碎的瓷器，放置在一起却是一堆瓦砾，零散破败，杂乱无章。但每一枚残片的本身却美仑美奂，而且每一枚残片都有泠泠锋芒，都会割出伤口。

当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决定清空所有的记忆，以便在以后的生活中用你来填满。按照电脑上删除的步骤，我决然地把一切删除。在我看来，和你的所有细节都那么重要。后来我果然忘却了曾经发生过的许多事，也终于让你填满了我整个记忆空间。这样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可以使自己从纷扰的情感纠缠中走出来，让思想趋于单纯。但这样也有坏处，就像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样，当那只篮子打翻后，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打破。但如果真的会打破，我也不会后悔，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残破的记忆同样能怀念终生。

在CD里流淌出的德彪西的音乐中，我拾起记忆，重新梳理和你的那些细枝末节，我想抓住一些属于我们的－－不，或者说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但是最终我什么也没有抓住，甚至连一些温暖痕迹都没有寻到。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了么？也许在认识你之后，我就陷入了重重迷雾，迷失了自己。我的一切都存在于臆想之中。但是，为什么不能让别的东西冲淡它呢？为什么我的思绪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会越发真切。

最终，当我搜寻所有的一切时，我才明白，其实想记住的是最需忘却。因为我终于发现，你其实并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句温暖的话都未曾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