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美

我喜欢残缺。我相信残缺的东西才有美感。

我家门前有一棵枯木，喜欢在那儿嗅它腐败的气味。我希望能看到它彻底烂掉后的样子，是土还是沙？总之，它有营养，枯树下的草木枝繁叶茂。我喜欢那座古庙，破门颓墙，时常有人撅着屁股在那里求菩萨施恩。有没有菩萨在帮他解决难题？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此刻决不会想坏事。我喜欢围墙里面那一蓬秋草，那里有秋后的蚱蜢，虽说病怏怏的，可那红绿翅膀给了我们飞天的梦想。我曾经拿着两把蒲扇借着风挥拍着，可依然不能像它那样飞起来。还有那石阶倾斜玉栏折裂，从那里爬出的虫蚁，它们惊慌失措地乱闯，不知它们从哪来也不知从哪去，但它们的生活也一定过得有意义。

我喜欢那拾荒的老人，他躬腰弯背，将肮脏的破烂捡进背上的篓子。他拾起的不只是生活的艰辛，也还有暮年里的愿望。我喜欢那个穿着破衣服的上学女孩，那瘦弱的身躯，一路上的奔跑，点燃了母亲意识里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梦想。我喜欢那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那跛行的身影在我面前愈来愈高大，我常半跪在他膝旁听他讲抗日故事。一个血性男儿心脏在呐喊血管在贲张！

我还喜欢看悲剧，看那失宠女人的凄然一笑，看哀哀无告的人痛哭于萧墙。喜欢新婚夜失意人雨中失神张望，看他们把曾经的风花雪月演绎成悲欢离合的故事。还有那些红颜薄命者对镜长叹，官场失意者人走茶凉的独步，托足无门者借酒浇愁一吐发酵的心中往事的失态，商人生意场上破产落魄的冷寂。还有那些素日沉静者突然喋喋不休地诉说苦难，不可一世孤傲自许者错过爱情的低沉叹息。我喜欢人们在最薄弱最不设防的时候挖出自己最痛最疼的那一部分东西，然后颤抖，然后哭泣，然后得到的心灵纯净。

一棵树，一个人，一个故事，我把它们望到很远很远的境界中去，心灵得到一种期许。他们完整的时候不会有深刻。我知道只有等他破碎的时候，才会启窗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容颜。正如一朵花开是美丽的，但，花开就是花的破裂，谁说破碎的就不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