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
感情真挚的一篇文,读到最后不经潸然泪下,二奶奶淳朴善良,在作者的童年里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但是命运并没有眷顾二奶奶,在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晚年卧病在床。作者回想着与二奶奶的点点滴滴,却只能默默祈祷,惟愿二奶奶安好。文字朴实,充满着真情实感,欣赏了,祝福作者,也祝福作者的二奶奶!
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亲奶奶,据说奶奶在爸爸还是不谙世事的孩提时,便丢下四个孩子,带着遗憾撒手人寰了。奶奶长得什么模样,是高矮亦或胖瘦;奶奶禀性为人如何,是严肃沉默亦或和蔼可亲;奶奶是怎么走的,是生病早逝还是寿终正寝。这些些,我统统不知道,从来不知晓,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从旁人或者亲人口里得悉一点点。只知道是爷爷即当爹又当娘,历经艰辛与磨难,把包括爸爸在内的四个孩子拉扯成人。
妈妈年轻的时候,和现在的我一样,都是那般体弱多病,看起来弱不禁风。在她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因为踏着一张小木板凳取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导致早产,提前生下了我。那是个乍暖还寒的四月的夜晚,母亲痛了两天两夜,才好不容易把我生下来,生下之后便大病一场,又是吃药又是打针的。嗷嗷待哺的我没有吃上妈妈一滴奶。听母亲后来说,儿时饥渴难耐的我常吮吸着手指,干巴巴地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充满惊惧地望着这个世界。我想,那个时候,我眼前的世界是黑暗的,没有光明的,一如我出生的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凉意逼人。
八十年代初期,那是个贫瘠如洗,物质匮乏的年代,什么奶粉和牛奶呀,那是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东西了,所以虽然我是早产儿,但我却并没有因此享受到特别优厚的待遇。妈妈病着,对于照顾我自然是力不从心,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二奶奶便自然而然担起了照料我的责任,帮忙着照看我,在我饥肠辘辘、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二奶奶便从自己家里拿出珍藏的白砂糖,用白开水冲泡了,一勺一勺喂养我,一天一天把我喂养长大。
因为出生在农村,所以,妈妈生下我之后,坐完“月子”,待身体稍康复了些,便下地干活,贴补家用了。每当妈妈外出务农的时候,就把我交由二奶奶带着,二奶奶是个温柔敦厚、善良仁慈之人,对于妈妈的托付,自是毫无怨言,我们这个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家,她也从来没有带着势利眼瞧不起我们,而是打心眼里疼爱我,无怨无悔地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抚养长大。
印象中的二奶奶是个优雅静好的女子,虽说常居乡野,目不识丁,却极懂得穿着打扮,常把自己收拾得整洁干净,脸上挂着谦和但不卑微的微笑,淡淡地晕开在唇角,让人一眼看去,便心生亲近之情。二奶奶在乡村里口碑载道,人缘极好,因为她的善良,因为她干净,因为她纯朴,所以她是人们心里最容易亲近,最喜欢亲近的那类人,生来就是被人爱戴与敬仰的。
记着那个时候,我常常躺在她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被她讲的那些小故事吸引着,常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她会用手指轻轻地在我的腋窝下撩痒痒,逗着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清苦单调的童年生活,有了二奶奶的悉心照顾,便变得有滋有味了,而二奶奶也因为有了我的陪伴,生活也是过得活色生香,我们亲近得仿佛是亲生的一样,没有一丝隙缝,能够掺杂进世俗的炎凉。
当我渐渐长大了些,开始上学的时候,九十年代初了,家庭条件也慢慢好起来,那个时候农村也不似刚出生时贫困,二奶奶便有什么好吃的都留予我吃,有时候偷偷地在我的口袋或者书包里塞上几颗小糖果,或者几块小饼干,就能够让我美滋滋地享用,让我快乐一整天。妈妈看在眼底,感激在心底,就也常常从自家菜地里摘了新鲜的蔬菜瓜果送给二奶奶,让她少做点农活,有什么需要的让我爸爸去帮忙着照料。
到我上小学的时候,二奶奶渐渐年老了,因为她那个年代,没有上过学,不识字,所以无法自己读报看书,可她却极喜欢听我念书,每当我放学的时候,二奶奶便搬了张凳子,安静地坐在一边,挥着手向我招呼,“芳儿,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呀?过来二奶奶这里,给二奶奶念上一段。”我蹦蹦跳跳地过去,从陈旧的书包里掏出课本,大声地念起来,惊起了天井里休憩在水缸上的小鸟,晕开了二奶奶眼里深深的笑意。
“我家芳儿就是顶呱呱,念得多好呀。”
“二婶,您别净夸她,会骄傲的。”正在生火做饭的妈妈在一边大声地说,声音里却满是自豪。
“哪里会。我家芳儿从小就聪明,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能不知道吗?”
“二奶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我倚过去,抱着二奶奶的腿,撒着娇,甜甜地。
“来,芳儿,二奶奶今天去亲戚家,得了几块饼干,给你吃。”二奶奶颤悠悠进了里屋,拿了几块饼干出来,我接过来,说声“谢谢二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啃上几口,那种香脆清甜的滋味,让如今遍尝人间美食的我,回忆起来,依旧满口生津,回味无穷。其实我知道,并不是那些粗糙的饼干有多美味多可口,而是在那个特定的年代,是二奶奶给予我的宠爱与关怀,让我感觉到心里温暖且幸福,是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让多年之后,长大成人的我依旧无法忘怀。
因为有了我和二奶奶亲密无间的关系,原就是割舍不断的亲情在两个家庭之间,三代人之间,就这样氤氲开一片烟云,组成这个世界上最最曼妙无比的旋律,唱响了各自心里最柔软的那段心曲,能够让人的灵魂纯净而无私。
二奶奶对我一如既往地好,一来因为我生性柔弱,性格内向,惹人怜爱,二来我是她一手带大的,情感自然会好。所以,当我十六岁那年外出求学的时候,二奶奶是哭着送我出村口,一口一个“芳儿呀,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没有二奶奶在身边,要懂得照顾自己,知道不?”
“我知道了,二奶奶放心,我会常常想念您的。”我透过车窗,向着二奶奶挥手,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心里是万分不舍的,我知道二奶奶更是不舍得我。可是,我长大了,终要去经历自己所需要经历的,哪可能一辈子活在她的庇荫之下,不经风吹雨打,不经人世沧桑。
三年恍然而过,中专毕业之后,我便南下广东佛山打工,故乡成了最遥远的思念和挂牵,心里头,常是惦记着二奶奶,惦记着父母,但是却无暇顾念太多太多。工作忙碌起来,回家的愿望渐渐变得遥不可及。在广东的最初几年,因为生存的压力,硬是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与借口,没有能够让回家的步伐踏得更坚定而踏实。直到,我生了女儿,才复又开始周旋于故乡与佛山之间。
有的时候,命运并不多眷恋善良仁慈之人,象二奶奶如此心地纯善,大爱无边之人,却也因为命运不济而卧病于榻。那是三年前,那一次我回家探望母亲,看望女儿,在家呆了一个星期,和二奶奶说了许多话,二奶奶虽然年龄大了,却仍旧耳聪目明,聊起天来,表达清晰,吐字不模糊,思维也正常。
常常坐在院子里,搬两张凳子,和二奶奶面对面坐着,说起我这些年在外头的际遇,二奶奶是边听边抹泪,为我感叹,也为我心疼。在她的眼里心里,我仍旧只是个小女娃,是那个早产的弱不禁风的小女娃,却不知,经过岁月的洗礼、时光的历练,世事的沧桑之后,我早已是初为人母,在职场里打摸滚爬多年,坚强且自信的女子。
在家呆了一周,我便又回到了佛山,因为这里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牵挂,一如对于故乡,佛山也是我的第二故乡。回到佛山之后,没过几天,妈妈便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天大的不幸的消息,那对于我,仿佛就是晴天霹雳,震得我耳膜发疼。
电话那头,妈妈哽咽着说,“芳儿,二奶奶在你离开家之后第二天,不小心过桥的时候摔了一跤,导致休克,经过医生的抢救,已经苏醒过来了,可是这辈子呀,二奶奶只能躺在床上了。芳儿,如果可以,你请假回家看看二奶奶吧,二奶奶可是最疼你的。做人要讲良心。”
有一刹那,我仿佛被电击中一般,没有任何思维,只是傻傻地站着,任凭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淌,握紧电话的手,颤抖着似乎握不紧小巧的话筒。呆愣了好一会,我才嚎啕大哭,“妈,我今晚就回家。”
请了假,心急如焚地赶回家,看到了卧在床上的二奶奶。二奶奶和我前几天见的完全不一样,她脸色苍白,两眼无神,精神颓丧,本是清瘦的脸庞更是瘦得皮包骨。听妈妈说二奶奶已经几天未进食,只靠打点滴维持着生命。
我坐在床沿,轻轻地托起二奶奶的手,柔柔地抚摸着,她的手多瘦呀,象脱离了树根,在阳光下曝光了许久的枯萎的树枝,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点柔软。我轻轻地摩擦着,泣不成声,“二奶奶,芳儿回来了。”话毕,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一滴一滴掉在二奶奶干枯的手背上。二奶奶的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巴嚅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只是没有任何声音。
“二奶奶,您别说话,让我陪着您就好。我不哭了,我一哭,二奶奶会心疼的,我知道。”我擦干眼泪,对着二奶奶笑笑,她的手又轻微地动了一下。妈妈去准备伙食,我陪着二奶奶,不厌其烦地讲述我记忆里的小时候,和二奶奶共度的那些美好的时光,我看到二奶奶的眼角,慢慢湿润,渗出两行浑浊的泪,我用手指轻轻抹去,心里却早已是泪如雨下。
在家陪了二奶奶半个多月,看着她渐渐好转起来,我留下一些钱,让妈妈好生照料二奶奶,便又回了佛山。后来电话里得知,二奶奶经过精心治疗,虽然还是不能起身下床,但是却恢复了神志,谈吐清晰了许多,言辞里还是那么善良体贴,讲道理,完全不象是卧榻之人。
之后,我每隔一段时间便请假回乡探望二奶奶,陪着她说说话,聊聊家事,聊聊工作。事到如今,二奶奶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年多,可是她没有抱怨生活的不公,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在那间黑暗的小屋子里,静静躺着,谁也看不出来她心里的苦楚,但却又是谁也能够体会到她的疼痛。
总是不经意的时光里,脑海里晃过二奶奶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想起她的时候,便禁不住落下泪来。多么好的一个人,却在晚年,本应是享受天伦之乐,尽享幸福生活的时候,被命运剥夺了生活的乐趣。那些年,穷困潦倒的我无法更多的孝顺她老人家,如今生活条件渐渐好起来了,总想着能够接她到外面走走看看,也让她看看外面世界的精彩,来大城市里感受一下别样的生活,可是如今,没能够实现这样的夙愿,二奶奶已经不再有让我实现愿望的可能了。
常年卧塌的痛苦是正常人所无法真实感受的,而我的二奶奶,却依旧安之若素,不焦不躁,对于命运这样的不公,她始终保持平常心,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后的殆落。每念及此,我屡屡泣不成声,黯然神伤。二奶奶,远在佛山的孙女,唯有默默地为您祈祷:愿您能够尽快好起来,让我再多孝顺您些时日,让我少留一些遗憾,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