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少年

少年离乡那年，屋后山坡，开了一秋的野雏菊。

他记得母亲去世前，用饱经风霜的手摩挲着他的脸，唤他到病榻前耳语：儿子，活下去。

他忆起那日父亲浑浊的眼里，生命之光如流沙般滑落，散开，碎了一地。咽气前，父亲那含糊的低喃，记忆犹新。

走的那天，他折了头年的春柳，插在父母的坟前。

走的那天，他汲满屋前古井的清水，双膝跪地，一饮而尽。

咬牙，含泪，叩头，作揖。爹，娘，孩儿走了。

桨声欷欹，船头挂着昏暗的桅灯。少年躺在船舱里，看满天的乌云。四周，群山如同踊跃的兽脊，朝着黑暗与孤独，奔去。

他胸前布包里，缝满了雏菊的清香。那是母亲密匝的针脚，穿过一河碧水，织成一字一句的话。

野雏菊，无人浇水无人理。漫山遍野花卷地，为什么，扎根深到地底里。

昔日的童谣依旧明晰，少年至今未忘。那时月明，风在树梢，鸟在鸣叫，母亲的语调总在有月亮的夜里响起。柔软，温情，暖透少年的梦迹。

人一离故土，好比失根的兰花，逐浪的浮萍，因风四散的蒲公英。

晨初天清如水，船抵码头，那陌生的土地，远远晾晒在曦光下。

我不可负了双亲。少年转身，踏岸，端整衣襟，留给河畔一片倔强的背影。

少年无数次地努力，无数次地摘取繁星。他狼狈地跌落下来，无数次地跌落下来。青空嘲笑他，众人摇头，世界把最难堪的形容词冠在他的名上。

少年万念俱灰，垂头至水岸，只想纵身一跃。忽然，他触到胸口那跳跃的香包，顿时心潮澎湃，百脉沸涌，风干的泪绷紧了脸颊。于是重起，于是抖身，于是拍尘，于是再一次挺直了脊梁，继续攀登。

多少年后。因幕起，因灯亮，因众人的鼓掌，少年发现，那耀眼明硕的星珠，正缀在他伤痕累累的肩上。

鸟思故林，鱼念旧渊，胡马依北风。他吟着归歌，踏着熟悉的水浪，回到了诀别已久的故乡。

爹，娘，孩儿回来了。父母坟前他泪如雨下。

又是一秋，新风揉掉满树的旧叶子。他蓦地想起了什么，欣喜若狂地朝山坡上奔去。

他看见

漫山遍野的野雏菊，在那秋阳下闪耀，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