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条狗

灰灰，是条狗——流浪的狗。

三年前，父亲从外地捡回来。它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地打颤，象征它命运的暗灰色短毛，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别扭。

这脏兮兮的小狗，我仅仅瞟了一眼，就继续忙我的事情去了。

妻子倒是心细，小心翼翼地将半块馒头放在它面前，它踉跄了几步，反倒退了几步，依旧颤抖着，望着家人，又瞧着那块馒头。

妻子起了个名字，就叫它灰灰！

像是有了自己的称谓，踌躇片刻之后，灰灰叼起那块馒头，蹲在墙角慢慢享用了。

某个盛夏的周末，我帮父亲在地里干活。晌午的阳光发疯般地射向大地。田野里，二尺多高的玉米秆紧紧将叶子收束，像哭丧棒一般耷拉着，斜斜地插在滚烫的土地里。沉甸甸的麦穗被阳光照个金黄，相互依偎着，只把尖尖的芒刺伸向头顶，愤怒地指向当空的太阳。

灰灰趴在麦地里，吐出长长的舌头，不停地哈着气，时不时地望着我们父子俩。

揉揉蜕皮的胳膊和脖颈，我催促着父亲一块回家休息。父亲执拗不过我，也只好回家休息，毕竟天太热了！

蔚蓝的天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湛蓝，只有太阳不耐烦地照着。太困乏了，我好想睡一阵觉，幸好灰灰不在——不知又溜到哪里贪睡去了，少了烦躁的吠声，觉得耳根清闲了许多，我很快就进入梦乡。

突然间，父亲慌慌张张地从炕上跳下，喊我和他一起去地里找东西。我心里纳闷，什么事情能把父亲急成这样！

跟在父亲身后，跑了几步，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

等追到地头时，我看见灰灰正在疯咬着路边的行人，身边放着父亲的一件衬衫。

原来父亲割过麦子后，在我的催促下径直回了家，将衬衫落在地里了，破旧的布衫并不值钱，可口袋里却装着父亲这几天给被人当短工挣来的血汗钱！由于地头靠路太近，过往行人较多，很有可能会被别人顺手牵羊。

怪不得我们回家时，灰灰一个劲地朝我们乱叫，我还嫌它烦，捡块土疙瘩朝它扔去。

我心里酸酸的，蹲下身子，轻轻在灰灰身上抚摸。它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地打颤，灰色的毛被汗水沾湿，紧紧贴在身上，那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不住地看着我，此刻却显得格外亲切。

太阳依旧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我的心却有点儿凉，和灰灰一样，在不停地打颤。

灰灰，是条狗——一条曾经流浪，现在却是我家忠臣的守护者。

那是秋后的一个阴冷的黄昏，我正在学校改作业。父亲打来电话告诉我，三岁的孩子要和我通电话。孩子在电话里哭着说，爷爷把灰灰送人了。

我不大相信孩子的话，可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填充着。

灰灰终究还是送人了，当我周五急忙赶回家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它的身影。缺失了灰灰叫声的小院子，却显得空荡荡的！

我遗憾没有见到灰灰是怎样离开家的，但同时我又庆幸自己幸亏未见到。

树叶，一片又一片地离了树梢，在秋风中翩翩飞舞。我沉醉在这如诗如画的秋景里，早已忘却了灰灰的身影。

突然，身后一个黑影从我腰上扑了上来，紧跟着一声声亲昵的怪叫声。

灰灰！灰灰回来了！

我兴奋地抓起灰灰的前爪，转了好几个圈，又把它举过头顶。孩子丢掉自己的玩具，兴奋地朝灰灰跑来。

灰灰正在享受快乐的时候，却被主人带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孩子哭着不松手，只是不停地嚷着，他要灰灰。

我分明看到灰灰眼角在滴泪，只是被绳索牢牢拴着，就这样，它被拖走了，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听孩子说，灰灰还回来过一次，命运和上次差不多！可惜我又没见到！

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和妻子一起回家，远远看见灰灰在垃圾堆里捡吃的，身旁还有几只脏兮兮的小狗！妻子在我身后没有看见，我紧蹬着车子拐进了村子。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害怕起来，不想让妻子看到那一幕。

灰灰，是条狗——一条现在流浪的狗！

——2012.4.11写于工作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