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得馨香春在手

1

春风掠过城市山川，到达眼前的时候，我正站在溪水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远方。

天空没有鸟儿飞过，前方没有惹眼的新绿，更没有繁花似锦，只有茫茫水域和连着天的山峦遥遥矗于眼前。

山上的苍松翠柏依旧静默一隅，无声地看朝来暑往，四季轮转，成为纸上静态的水墨画，就连山间小道的青石子都沾着尘世的烟火气息，冰冷的让人不敢触摸。裸露的岩石把大山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世人眼前，仿佛露出的不仅是大山的皮肤，更是岁月沧桑的面容。山之巅有云飘过，像一抹流彩装扮着尘世的一草一木。流云下，几个行人小声地交谈着什么，一路往山上走去，神色并不匆忙。

清明时节，这样悠哉游哉的行人，到是少见。这其中，也包括我。

上坟烧纸，祭奠亡灵，这个时节最为常见，也是民间的风俗。一路行来，在山头的田地里或是山角一隅，总能看到不大的坟丘边摆放着花圈纸扎，余灰未烬，仍冒着青烟，人却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清明时节的祭奠风俗，随着社会的发展难免沦为一种形式，或者说走走过场。如此做法，不过是告慰逝者亡魂，让活着的人心安罢了。至于亲情友情，早已湮没在岁月的风尘中。

“那些行人看到这些大大小小的坟丘有何感想呢？”望着前方的行人，我暗自思忖。

我无法揣测别人的想法，更无法弄清“清明”这样的节气于他们意味着什么，而纠缠在心底的结，始终无法释然。起风了，春风吹动树枝枯叶“沙沙”作响。风，不大，但劲儿十足。阳光微微摆了摆手，一片明媚仿佛从书页中掉落。有时候，我看见风中隐藏的浅香，顺着山头，掠过田间上坟的人们缓缓地向我走来。恍惚的片刻，我忽然感到难过，又怕被人发现神情异常，转身离去。

阳春白日风在香。生命无法预测，浮世里那些恩恩怨怨早已荡开，生前无论多么显贵，死后“一抔黄土掩风流”，时光把繁华一寸一寸地啃蚀而尽，直到浮世沦为尘埃。此刻，春日的阳光正透过树梢枝头缓缓地向下渗透，整个人愈发变得脆弱，远方仿佛有支竹笛被风吹奏，侧耳细听，竟满是哀伤。

清明时节雨纷飞，此刻虽没有雨，这曲，竟比雨还呜咽几分。

2

我把春天带回了家，放在一个盛满清水的瓶子里。

是几枝山桃花，浅粉色的花朵开得正好，时不时招来几只蜜蜂“嗡嗡”地在其间穿行。我折下来的时候，还有蜜蜂正停留在花蕊中，许是我用力过大，竟惊飞了它。我叹息着，想把蜜蜂留住，奈何花枝在手，岂能留住？手中握着几枝山桃花，就像握着春天的馨香，霎时，溢满心海。

就这样把春天带回了家，放在案头，成为眼中写意的风景。看着眼中的春色，眉梢隐藏不住笑意淡淡散开，因为我可以一睹春天的芳容。

白天或是夜里，我趴在电脑前时，浅浅的香息就在身旁，若有若无，隐隐释放。就像多年前，故乡的宅院里，母亲一手种下的石榴树开出红色的花朵，那些花朵如同时光的钟摆，在枝头轻轻摇曳。每当此时，趁母亲不注意，我会偷偷摘几朵放在书包中，任浅浅的香息在书包内自由的挥发散尽，直到没有一点儿香味，仍不肯丢掉。如今想来，那些花儿的味道是温暖的，如同春天的阳光。即便是花开的声音也可以听见，尽管细微声小，足以让人神情愉悦。

我想留住这些香，就像我努力挽留时光一样，不为什么，只为这些香息承载着昨天纯真的记忆。比如：小镇的街头巷尾、犄角旮旯落满花香，风起时，远远地便可嗅到隐隐地清香；院子里的梧桐树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像春天的使者伫于枝头，母亲早起时打扫干净的庭院，到了傍晚，又是一地繁花落英……抬望处，到处都是开得铺天盖地的花朵，就连山野深处，鲜有人迹踏入的地带照样有野花的香息漫过来。点点粉色、白花、黄色像春天的颜料，把苍山打扮得格外惹眼，仿佛沉寂了一冬后，终于露出灿烂的容颜。

喜欢这些花儿，就好像看到春天在我眼前缓缓绽放，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些香馨就会落在我的睫毛上，落满衣衫，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馨香满怀”吧，就这样温柔的陷入，陷入自己精心为自己编织的梦中，在这个梦里，我看到一个又一个春天优雅的从我眼前经过，那些花儿就盛开在那片水域中。

我一直希望春天就这样停在眼前，当暮光来临的时候，我开始刻意回避一些情节，这些情节仿佛沾着水气，有着浓浓的忧伤，让我无由的沉溺。

天当背景，地作画布，风作画者，当大自然像一幅画般缓缓呈现在眼前时，我终于明白春天是什么颜色。

3

草地返青了，嫩叶青绿煞是养眼。

小草刚刚钻出土壤，露出芽尖，两片细长的茎叶努力的向上延伸，叶片上还沾有沙土，一簇簇一丛丛的。许是几日来没有雨水的浇灌的缘故，有些地方还有枯草的痕迹，绿色尚未完全覆盖，却难挡春天的脚步。

孩子们在草地上撒着欢奔跑，虽青草尚未葱茏茂密，孩子们是不管这些的，好似多日不见阳光草地，正尽情享受这大好时光。

此刻正值春天。在北方，我的居所外春光明媚，苍山、树木、青草披上了绿装，就连河边的杨柳都换上嫩绿的春装，以娇美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宣示着季节的讯息。河面上没有了冰封的痕迹，冰茬早已融化，不久会有雨水与之相融相依，世间万物都会在春天复苏。

是的，万物都有灵性，不信，你看，小草正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如果鸟儿是春天的使者，不远的将来，鸟儿们就会飞回北方。花儿最是知春的，会在某一时刻，安静地绽放，似乎安静才是他们的语言。圈养了一冬的牛羊开始放于山外田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生命在一呼一吸地吐纳中走过。而我们每日忙忙碌碌，为生活奔波，为浮名劳神，忽略了生命的本质和意义。当红颜迟暮，岁月白头时，才能真正明白生命于我们意味着什么，继而感慨，如果可以重来，一定会如小草一般，该生长时生长，该凋零时凋零。

常常觉着，人活着不如一株草，就好像春天缺席四季的盛宴，心头泛起阵阵冷意。有时候，我想把自己交给春天，就做一株草，无论生长于房前屋后，还是苍山四野，都会顽强的生长。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真的就是一株草，长在山角，历经风雨，却乐此不彼。可是，当阳光照进梦里时，才恍然发现，我仍在原地，衣衫的口袋里仿佛还残存着笑意。忽然发现，命运是如此不公。我笑着摊开记忆，若无法与命运抗争，莫如从容地生活，认真感受春的温度。

俗话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敬畏小草，是因为它们顽强的生命力，还有它们生生不息的风骨。而在这片土地上与草最为亲密的莫过于农人了，在他们眼中，田里的麦苗返青了，小草会适时冒出头来，和麦苗争春，他们开始锄草，为小麦浇水施肥。再过些时日，会在田间摘一些野菜回家。这些青草，就像散落一地的诗句，何尝不是生命铿锵有力的呐喊呢？

可是，对于这些淳朴风情，有多少人还会在乎？而于生命，又有多少人真正感恩敬畏呢？

4

对于春天，我的记忆停留在那片明媚上。

某个春天的午后，我走在高高的河堤上，溪水在脚下潺潺流淌，裸露的沙石像没有调色的画板，荒凉，清冷。被黄土包围的太行山上，映入眼帘的都是干硬的黄土，坚硬的岩石，即便是在一条幽静的小巷中，触碰的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有时候，我羡慕小镇飘荡的风，可以越过高山，穿过平原，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走在小镇安静的街头，两边的店铺有些已经关门歇业，一些还开着，不过里面的人也懒懒地坐在门前打瞌睡，或是上网聊天。街头的人不多，大多各自忙各自的。即便有几个散客，也是匆匆的来去，丝毫不会停留。

几次回小镇，我都能从那些青砖灰瓦中捕捉到昨天的痕迹。喜欢小镇的春天，因为，小镇的春天会踩着风的脚步提前到来，田野里麦苗青青；河岸边的杨柳如一位老人坚守着宁静的小城；那棵古槐在高处开着白色的花朵向下望着，山上的山花开的铺天盖地，走在乡间小道上便能闻到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小镇就像一幅画，被岁月遗忘在角落。确切地说，从那个规模颇大的工厂被河北某个大厂合并之后，就鲜有人问津。多少年来，我读书的学校、幽静的小巷、早已成为超市的电影院未曾改变，一切如昨。唯觉不同的是昔日热闹繁华的工厂一部分成为居民的住宅楼，另一部分成为商户们的店铺。

多少年来，那些裸露的风景一直扎根于我的脑海中，成为抹不去的记忆。也许那时所有的景色都是灰色的，以至于记忆也沦为灰色。

常常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镇总是原来的老样子，没有半点变化，是不是被时光遗忘？脑海中时远时近的小镇，让我的神情有些恍惚，时不时看到少年的我穿过幽静的小巷，向田野奔去……当小镇被阳光染成金色时，我才发觉温暖与感动早已交织成一幅画，被岁月精心收藏。即便此刻我读着书或看着电视，眼前好像看到小镇被时光涂上一层寂寞的色彩，沉睡一隅。

据说，县政府要拆临街公路两侧的房屋，修筑一条公路，我曾经读书的学校一部分也要拆掉；一个大型煤矿要在小镇落户，工程已经上马，基础设施已开始修建；一个社区宣传文化中心马上也要动工修建，落成后，会成为当地文化中心……“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想起这句话，泪水溢满双眸。小镇迎来自己的春天，而我的春天正一步步远去。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时光老了，我也在慢慢老去。曾经的我，向往自由，渴望远离熟悉的家园，而今，却在梦中回到故里。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而眼中的风景却已物是人非。

5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小雨，刚刚吟咏着“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抬头，目光触及到一片阴霾，伴着轻风细雨，“沙沙”的雨声把春天唤醒。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明媚的春天。”忽然想起这句话，心，隐隐地疼。如今的社会，谁会抚慰远离故土的灵魂呢？还会留恋熟悉的风景，他们的春天是否有故乡一席之地呢？

岁月轮回，春天会在水流浆声中醒来，而那时的春天，不在属于我。曾经为了理想与生活，早早把故土抛到身后，一心想到外面生活。当午夜梦回时，才黯然想起曾经瞧不上眼的故土已成为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许，终此一生，有些人都没有机会再踏入故乡，成为名副其实的游子，他们穿不过岁月这道墙，趟不过小桥流水，故乡永远在他们的眼眸中，在远方淡淡的霞光里，一如余秋雨先生在《乡关何处》一文中写道：“乡愁越浓越不敢回去，越不敢回去越愿意把自己和故乡连在一起——简直成了一种可怖的循环，结果，一生都避着故乡旅行，避一路，想一路。”

掬得馨香春在手，弹去岁月情亦真。是了，我不能阻挡岁月的脚步，也不能阻止季节的流转，既然无力，何必惆怅？想来，春天在我的眼中永远都是清新雅致的诗句。至于窗外的雨，不过是阳光派遣的使者，如今也沾着淡淡的春意，悄露华采了。

微微抬头，一股暖流停在岁月的枝头，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抑或是心满意足后的疲惫。原来，春天一直被我牢牢抓在掌心，只不过我从未发觉，从未看到罢了，就像故乡一直矗立在前方，从未离开我的视线。

掬春在手，谁说岁月无情？如果有人如此说，就用手中的余香告诉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