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前，记忆之后

一些东西前进，一些东西自然就会后退。

时光就是这样一种物事，无论前方是参天林木、大河江流，抑或高山峡谷，它闷着头，只是遇山开山，遇水涉水，遇树斩木。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会去想象，是谁赋予了它这独一无二的力量，这般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坚韧、浩大却又无情冷漠，全不问世事情由。

在毕业的这两年，想起时光这般来势汹汹不可阻挡，我常暗自心寒。只觉对时光，遇着它时，它温润和蔼，叫人觉得如沐春风，因而一不小心就掉进它精心编织的陷阱。唯时过境迁，于回首之时，方自觉内心的震颤，被时光的绝情冷寂震惊的汗水淋漓。

在楼梯间遇到前部门领导，被细细打量之后，她评价我说，比起刚进公司，有着很大成长。我只微笑不语。内心却酸涩郁积。明知这种成长，并不是心甘情愿力求上进，只不过为现实所迫，不得已才用强大，去掩饰内心脆弱。我原是在温室里成长的花朵，虽则年幼时也身居农家，大大小小很是做了一些农活，不过论起内心强大，却与我毫无关系。原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家中大小事，一应由父母兄姊解决。我一向为亲人所庇护亲爱，纵使不是最得宠的孩子，也因着最小之故，颇有些娇气任性。内心却脆弱，不盈一击。对世间，也自怀有一片赤真浪漫之心，以为与人相交，只要自己肯真心真意，别人亦可坦诚相对自己。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跌跌撞撞两年，才逐渐明白世事莫测，而自己不得不打量精神，小心应对。

写下题目之前，并不知笔触将会停留那里。只是听窗外人声喧沸，忽觉居住这里已有一年之久。倒是叫人平白吓了一跳。这里风景依旧，街道依旧，甚至连夏日大排档的热闹，也一如既往。那些路，那些餐厅馆子，甚至馆子里的人，都依稀旧日摸样。唯独心境，天翻地覆。

刚搬进这里，我毕业一年。因了在公司受同事们谬爱，飘飘乎般过了一年。心却还停留校园时期，青涩，自负，又带些幼稚与不知所措。生活经历与校园一样，几近空白。但也是那一年，工作上遭遇变动，同室好友远去他乡。与他关系日近，亲密无间，终于走上恋人之路，却又异变突生，变成路人。继而祖母离世。工作也不甚得心应手。连夜里的觉也极不安生，常半夜被魇得醒过来无法入睡。

这一刻想起，依旧觉得恍如隔世。那段时光，仿佛天也是灰的，整个世界暗淡无光。能够记起，天不亮就站在窗前，或是公司旁的河岸上，我是怎样一副沧桑黯淡。那一年，我换了发型，换了网名，也更改了穿衣风格，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长。和他，却再无一句话可说。楼下那条路，我们曾一起走过。再往前的几家饭店，我们去那里吃过饭。

然而终究，物是人非。时光赋予了人如何一幅沧桑凄凉。一年前，我娇啭莺啼，脆语声声；一年后，成熟理智渐占上风，对于世事人情，心却逐渐冷了下来，不自觉地冷漠。原以为觥筹交错和乐融融，是人生一大美事。后来才明白，人与人不过因为寂寞，才相互寻的一个热闹依靠，等宴席散过，杯中之茶亦已凉透，哪里还能寻回半丝真意？

路还是那条路，屋子依旧是那个屋子，人也还是那个人。可是因对现实的失望，倒逐渐凝练起一片淡雅平静之心，反是对知识，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渴望。

《半生缘》里，饰演曼桢的心如对世均说：世均，我们回不去了。就这一句话。任凭任何人，稍稍经历过悲欢聚散的人，谁能不潸然泪泣。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时光的流逝，而是在这流逝里，你忽然看见沉沦的自我和变幻了的自我，回不去的情感。不堪回首月明中，除这句诗外，倒再也寻不出合适的语句，来形容一个念旧人的心了。对于年幼之事，更加噤若寒蝉，不敢提起。知道回忆对心的杀伤力，只可用痛彻心扉来形容。

所幸总有新的变化给人惊喜。譬如乡间小路，竟也迎来转机，全成了一溜儿的水泥路。对贫苦一生辛勤劳作的乡人，和已去世的惯在树底下乘凉的老人们，也算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知道，对回忆，痛则痛矣，但终究也有平息的一天。何况，对人来说，也未必是极坏的事情。唯独不能辜负了韶华光阴，错对自己。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会平复。一切皆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