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那件小事

女儿是个很能缠人的小家伙。最近她要听我童年的故事。我的童年有什么好讲的？她听后瞪大眼睛对我表示怀疑：“老师说童年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记忆的年华，你怎么会没有可讲的？噢，我明白了，是你在偷懒，不给我讲。我挠你的痒痒，看你讲不讲。”说着小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哇，好冰！我冷得直打寒颤。女儿得意地说：“看你讲不讲。”我只好投降。可是讲什么呢？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想来想去，决定给她讲一个关于我乱发脾气的故事。

那年我小学三年级。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不知什么原因，我发脾气了。任凭父母怎么哄我，我都不依不挠。最后，竟然赌气站到了门外。那时村里还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用的是煤油灯。我站在门边，透过门缝朝屋里看，如豆的灯火下，父亲拿着一本小人书讲着，3岁的弟弟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地凑上去看书中的内容。我知道那是一本很有趣的小人书，上面有精美的插图，再加上爸爸讲得绘声绘色，一定好听极了。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坐在灯下听啊。可是没有人理我。妈妈也坐在灯旁，手里缝补着什么，不时地抬起头看着父亲和弟弟微笑。他们完全忘记了站在门外的我。我委屈得直想哭，也非常后悔自己的任性。我渴望爸爸或者妈妈朝门口看一眼，我故意跺脚咳嗽，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屋里的人好像忘记我这个人似的。我突然好生气，眼泪顺着脸颊吧嗒吧嗒掉到了地上。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天空晴朗，看不到一丝云，也没有风。我脚下的地面被月光照得一片苍白。叶子落得稀疏的树木的影子，在院子里留下一块块的斑斑驳驳。有的枝条上仅剩一两片叶子，孤零零的映在月下的影子也显得孤单无所依靠，就像现在的我，完全被家人忘却了。秋日的晚上还是很冷的，我的手脚冰凉，周身笼罩着寒意，心里也凉凉的。我不由得大哭起来，寂静的晚上我的哭声很响也很吓人。妈妈跑出来了，她要抱我回屋，可是委屈得泣不成声的我对妈妈的爱抚毫不理会，妈妈越拉我退得越远。这样僵持了老半天。最后爸爸出来了，厉声对着我说：“很想呆在院子里吗？好，谁也不要理她，今晚就让她站一夜。”说完爸爸强行把妈妈推进屋去了，又留下孤零零的我。

四周恢复了寂静。凄惨的月光洒了一院，我抽噎着，瞪着朦胧的泪眼，注视着空旷凄凉的院子。周围的静让我感觉很害怕，我渴望屋子里能发出一点响声，哪怕是妈妈把针掉到地上的声响也好，这样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可是，偏偏屋里也静悄悄地。我凑到门缝边往里看，还是那盏油灯，但灯旁却不见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的身影，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刚才他们明明进屋去了呀？他们人呢？我害怕得浑身打颤，两腿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突然，院子里有了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头跳下来了，而且踩着了枯树枝，“咔嚓”一声，顿时吓得我六神无主，魂飞魄散。我“哇哇”尖叫起来：“鬼，鬼”。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得没了知觉，“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以前奶奶给我讲过鬼的故事，而这些厉鬼专在晚上抓小孩。刚才的声响肯定是鬼进院子时发出的，它来抓我了！

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鬼抓我来了。渐渐地我连自己的叫喊声也听不到了……突然感觉自己被抱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耳边也有柔柔的声音：“红儿，不怕，妈妈陪着你。乖，不怕，没有鬼，是猫。不怕。”我的魂渐渐地回来了，各种知觉也慢慢恢复了。我睁开眼，眼前是妈妈慈祥的面孔，可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满满的惊恐。而我正躺在妈妈的怀里，旁边还站着爸爸和弟弟，他们也都紧张地注视着我。我哇哇大哭，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眼泪鼻涕蹭满了妈妈的胸膛。“红儿不怕，没有鬼，是大黄猫。看。”爸爸的语调好温柔，将手里的一团黄绒绒的东西递到我眼前。对，是那只大黄猫，平日里我最爱抱它了。可今晚它差点吓死我。“姐姐不怕，看，我都敢摸它。”弟弟闪着稚嫩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着猫。而猫也在爸爸怀里安逸地闭上眼，在弟弟的爱抚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平日里我最爱的黄猫，此刻在我眼里却是如此狰狞可怕，我的心还在“通通”地跳，我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我厌恶地把头埋在妈妈胸前：“我不要大黄猫，我讨厌大黄猫。”“噢，不要不要。快把猫赶跑。”妈妈边说边把我抱回屋。爸爸顺手一丢，黄猫“喵呜”一声跑远了。

妈妈坐在炕沿上，一手紧紧地抱着我，另一手抚摸着我的头和脸颊：“不怕了，红儿的魂来了，不怕了，没事了。”妈妈怕把我的魂吓掉，按照村里的习俗给我叫着魂，据说这样魂魄就回来了。爸爸从妈妈怀里接过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红儿，世上没有鬼，刚才是猫从墙上跳进了院子，踩着了枯树枝，这才吓着你了。不怕了。我们红儿平时最胆大了，今晚不怕。嗯？”我的头紧紧靠在爸爸的胸前，我能听到爸爸的心跳声：“咚，咚，咚。”坚定而有力。爸爸平常工作忙，从我记事起，爸爸好像再也没有抱过我。偶尔弟弟会被爸爸举过头顶，逗得弟弟“咯咯”笑个不停，我好羡慕。今晚爸爸抱我了。我周身的紧张好像在悄悄地撤退，幸福温暖的感觉在蔓延，我好像不那么害怕了。爸爸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红儿不怕了，红儿乖，睡一觉，就什么也不怕了。”经过这样的折腾，我累了，在爸爸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过度的惊吓，让原本胆小的我，胆子更小了。那天晚上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是白天我也不敢一个人呆着，就连上学放学都是再三叮嘱邻居家的小孩陪我一起走。黑夜更是不敢出门。晚上熄灯后，我就用被子蒙头，任凭妈妈怎么安慰哄骗，就是不敢拿开被子。即使睡着了，还会从梦中惊醒，吓得牙齿格格作响。妈妈很忧虑，说我的魂魄还没回来。爸爸说，我的胆被吓破了。怎么办呢？妈妈的办法是继续给我叫魂：从左邻右舍讨来了三色布和三色线，缝在我腋下的衣服上，又端着一碗水，几张黄纸，几根香，从我受惊吓的地方开始，一边然香，一边烧黄纸；一面把碗里的水洒在地上，一面拖长声调念念有词：“魂－－来，红儿不怕了；魂－－来，红儿不怕了。”就这样一直走到离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将剩余的黄纸、香和碗里的水全部留在那儿，然后由妈妈牵着我的手回家。据说这样我失掉的魂魄就会回来。妈妈用这种法子给我叫过多次魂，每次要去的十字路口离家越来越远，可是我还是会害怕，还会从梦中惊醒。最后爸爸说，每天晚上让妈妈搂着我睡觉。可是妈妈温暖的怀抱是属于弟弟的。不知爸爸用了什么法子让弟弟心甘情愿地去和他睡，就这样，我钻进了久违了的妈妈的怀里。啊！想想看，自打弟弟出生后，我有三年没躺在妈妈怀里睡觉了。妈妈的怀抱好温暖好香耶！我那小小的心脏被幸福感充得满满的，我紧紧地贴着妈妈，嗅着妈妈身上的香味，咧着嘴美美地睡着了。

最初的几个晚上我还是一惊一乍的，可每当我惊醒的时候，马上能感觉到妈妈温暖的满是茧子的大手轻抚着我的背，有点痒，妈妈嘴里还轻轻地念叨着：“红儿不怕，妈妈在这儿，乖，睡觉。”在妈妈的爱抚中我又睡着了。慢慢地，我睡得踏实了，不再做恶梦也不再惊醒了。我得离开妈妈的怀抱了。因为爸爸说，上了三年级的小孩如果还在妈妈怀里睡的话，别人会笑话的。我可不愿周围的小朋友鄙视我。于是乖乖地离开了妈妈的怀抱，很大方地将它还给了弟弟。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乱发脾气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女儿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妈，没想到你三年级时脾气这么大！我都不敢乱发脾气。不过，妈妈，世上真的有鬼吗？魂魄是什么？人真的会失去魂魄吗？”女儿转头四下里看看，钻进我怀里。“妈妈，我怕。有鬼吗？鬼会抓我吗？”我轻拍女儿：“世上没有鬼，那都是大人想出来吓唬小孩的。即使真的有鬼，鬼也不会抓你呀。”“为什么？”原本缩在我怀里的女儿一下子直起了腰。“因为鬼专门抓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我的宝贝又乖又懂事，它凭啥抓你呀？懂事的小孩都有神仙保佑。而鬼最怕神仙了。”女儿忽闪着大眼睛，异常兴奋：“妈妈，天上的神仙姐姐在保佑着我？真的吗？哇哦，我不怕鬼了。我的魂魄也不会掉了。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对我处处严格要求，是怕鬼抓走我，你就没有宝贝了吧？你－－说，是不是在这样？”女儿拖长声调，得意地看着我。我马上应到：“对呀。没了宝贝，妈妈可怎么活呀。”“可是妈妈，神仙怎样保护我呢？”遭了，我特后悔刚才的话，我又给女儿开了另外一个的头！能缠人的小家伙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了！我马上跑向厨房：“宝贝，爸爸马上要回来吃饭了，我得赶快做，不然爸爸回来会打屁股的。”女儿不情愿地噘着嘴，没再缠我。但我知道，我刚才的鬼啊神仙啊的一番话已经诱发出了女儿的好奇心，不再给她讲一个这方面的故事是不行的，她会没完没了地缠着我。可是每个故事讲完，女儿都有问不完的为什么，而每一个为什么又是一个故事。唉，我啥时才能回答完女儿所有的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