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鸡踩破的饭碗

杨芳兰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5-20 14:15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8740
编者按

关于饭碗这个问题,一个碗被鸡踩破了,两个人就要轮流着吃饭,感觉很不可思议甚至带有一点滑稽,可是反过来想,这也是一种现实,在一些发展落后的村庄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温饱都成问题,值得深思。问好作者!

老军想买一个吃饭的碗有几个月了,可是一直没有钱,老婆吃饭时总是唉声叹气,老军也叹气。

老军居住的那个村庄很小很小,别说中国地图和贵州地图找不到它,就连县地图都找不到这个叫当鸟的地方。村子二十多户人家随溪而居,远远望去,就像旅游景点的一座座凉亭一样,三三两两矗立在翠绿之中。随溪而上,一路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斑竹,百花齐放的桃花、梨花、杜鹃、还有叫不出名的野花。村庄被这些花香弥漫着,会让人产生出一种梦境,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桃花源来了?

然而这里不是,在我十多年前走进村庄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不是。那天接到亲戚家发来的请柬,爱人就开玩笑说,周末我带你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玩一天,顺便去喝喜酒。听说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便欣然答应了。不过爱人又补充说:“别穿高跟鞋,得穿运动鞋去,因为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儿子才一岁多,婆婆坚持要在家看孙子,叫我到那里吃酒后包一碗糯米饭来给儿子,婆婆说:“那地方是苗族,吃了他们的饭,儿子将来才像苗族兄弟一样健壮。”我心里知道婆婆说的这番话一点也没有科学依据,但是只要婆婆开心,更何况儿子爱吃糯米饭,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儿子吃饭的瓷碗小心翼翼放在了背包里。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下了车,一般人只用两小时走完的山路,我跟爱人却走了三个多小时,我一边走,一边采摘野花,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爱人才指着前面零零星星的人家说:“这就是当鸟了!”此时我才觉得我的双腿好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真的走累了。亲戚家娶媳妇,人不多,帮忙的加上外来吃酒的亲戚也不过十多桌人。爱人在跟亲戚们喝酒,我草草拔了几口饭,顿时又来了精神,我想趁天色还没全黑之前,先把茅厕位置找好,要不然临时找不到茅厕就麻烦了。这是爱人教我下乡的经验,特别是这偏远的农村,几家共用一个茅厕,而且离房屋很远。我沿河走了一段路程,也找不到我要找寻的目标。在我准备返回亲戚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女人从一间茅草房走出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便是老军的老婆。

我走上前去问:“这里是不是茅厕?”她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后说:“不是,这是我家住的地方。”我哦了一声,为自己刚才的唐突深深自责中。

“你家有水喝不?我想去你家喝杯凉水。”

她迟疑了一会,又打量我两眼才“哦”一声,带着我走进她家。

“我带来的矿泉水喝光了,我是来前面那家吃酒的,他们家水缸里面的水好多油腻,刚才没敢喝。”我解释说。

“我家水缸倒是没油腻,连锅子都没油腻。”女人丝毫没力气地说。还来不及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进到了她家屋里。

屋子里,三个小孩满脸是灰,光着屁股,稍微大一点的是个女孩,穿了一件衣服,但是没扣子,小的两个男孩,连裤子都没穿。看到我进来,大的女孩赶紧躲到门背后,较小一点的男孩爬到了床上,最小的孩子跑过来紧紧抱着他母亲的腿,都怯生生地望着我,好像怕我抢走他们的母亲似的。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些水果糖,塞到最小的孩子手里,孩子可能觉得我没什么敌意,才放开妈妈的腿,爬到床上跟哥哥分享糖果去了。

望着这个家,说它是家,我更愿意说它是一间茅棚,因为城里守工地的工棚都是用水泥瓦或者铁皮瓦搭成的,人们称之为工棚。然而这是一个用芦苇草搭建的茅棚,我姑且叫它茅棚吧。说孩子玩耍的地方是床,其实是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在木板上垫了一些稻草,再铺上一床凉席,这便是床了。床边不远处是一个三角铁架,铁架上熏着口黑黢黢的饭锅,看样子饭已经熟了,锅子上还冒有热气。靠墙的地方,是一只木桶,木桶里有一个用竹筒做成的水瓢,一块木板上放着一个大碗,大碗里面是一碗水煮白菜,旁边是一个小碗。再看看四周,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挂在墙上。刚喝了一瓢凉水,顿时舒服很多,我没有要走的打算,难道这一家五口就是吃那一碗水煮白菜?

不大一会,这家的男主人,也就是老军扛着锄头,锄头另一端还捆了一把蕨菜,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了。先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跟他微笑了一下,女人赶紧介绍:“她是来前面张家吃酒的,来这里找凉水喝。”这时老军才放松警惕,客气地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吃饭。我说吃过了,来你家坐一会就走。女人则把锅盖揭开,从锅里端出一个小辣碟,放在木板上,又帮老军添了一碗饭。老军难为情地看了我一眼说:“再跟我们吃一点吧。”

“我吃上前丢你们了,孩子他妈也快吃吧。”我笑了一下,示意女主人也赶快吃。

“唉,等老军吃完我再吃,以前本来是有两个饭碗的,上个月我们准备吃饭的时候,两只短命鸡跑进来,打翻了一只碗,现在只有这一只碗吃饭了。”女人说完叹了口气,我则瞪大了眼睛,是不是我的耳朵和视觉都发生了问题,或者是在梦中?什么年代了,还有连饭碗都没有的人?

老军三下五除二,迅速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把碗递给女主人,女主人接过饭碗,舀了一瓢清水清洗一下,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围拢来。孩子们都张大嘴巴,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个饭碗,一双筷子,女主人轮流喂孩子,自己来不及吃一口。我问老军:“为什么不到镇上去买几个碗?”

“没钱!”

天已经黑下来,老军点起了煤油灯,我从背包里取出儿子的那个瓷碗,轻轻放在老军家锅子边,起身离开。回到亲戚家,亲戚问我去哪里来,我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亲戚对我说“老军也够可怜的,没房子住不说,连一个饭碗都没有。”

我心里一直在嘀咕,难道老军不能正常劳动?就是砍柴烧炭卖也总买得起几个碗吧?那夜,亲戚跟我讲了许多关于老军的故事。

几年前,老军家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计生办的要求他老婆去做结扎手术,由于没钱到县城去做手术,一拖再拖,后来又有了第三个孩子。计生办的人再次来到他家,问他为什么这么穷了还要超生?老军又没文化,就说:“你们当干部的晚上可以打扑克,打麻将,还有看电视消遣。我们在农村,晚上电也没得,一直坐着又浪费煤油,只有天黑了就陪老婆睡,谁知道天天睡就有这些崽了,你们问我,我还没晓得问哪个呢。”计生办的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把老军家的谷子倒进门口的水沟里,把那摇摇欲坠的茅棚也掀翻了。还把牛棚里的老母牛也牵走了,可是还不够计生办罚款的一半钱。亲戚还想讲下去,我却不愿意听下去了,我说我想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跟爱人离开了亲戚家,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头朝老军家茅草屋的方向张望,我在想,现在大多数的农民都有了自己的饭碗,然而老军家那三个孩子,啥时候能有自己的饭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