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岁月
原乡,是世人心中一个永远的情结,所有最初的记忆,在亲情的呵护下陪伴着成长。茫茫人世,行人只是故乡的一线风筝,被亲人的手牵放,飞得越高越远,便也扯得越紧。作者以饱满的情绪,穿过厚厚的岁月,探望当年,让读者一起感受岁月沧桑中,不变的真情。问好作者。
站在家的门槛,我遥望着母亲已苍老的身影。听着她神采飞扬的讲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
母亲是个命苦的人,她的童年是在极其苦难的岁月中度过的。那是一个贫穷的农家门第,一个已没有父母保护的家庭,家中只有姐弟二人。在这个不幸的、无助的家庭里,老天让她成了孤儿,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这种穷途未路的希望里,母亲凭着她从小的聪慧,沐浴着天地的恩慧,努力地支撑着这个家,从此也铸就了她对生活的崇尚,以至在后来她成了母亲的时候,尽管苦涩艰难,却始终未动摇要把她的孩子们推向通往理想之途的信念。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个秋桂飘香的日子里,当我是个军人的时候,我走进了母亲心中的圣地,走进了她祈祷的“出息”殿堂。这时,我也看到了她脸上挂满着幸福的微笑。
我踏上南下的列车,绕过一个个熟悉的小村庄,离开母亲时,那个座落在龙城小镇的村庄,仍时而地在我脑海里缠绕。凭直觉,我能感受到那层层叠叠的青砖黛瓦弥漫着悠悠的气息,而母亲的眼眶内却闪动着喜极的泪花。我虔诚地离开了她。也离开了那缠满苍滕的残垣断壁和那草丛树木淹没的土地以及那稻禾流动的韵律,还有那熟悉的乡音俚语,以及大地吐纳的熟悉气味。这一切,一时都成为了我心中的别离。
忽然里,我感受到这个养育我的村庄是那样深䆳、旷古、静宓、厚重、她积淀着我少年里的蕴意。而母亲却用十几年的辛劳换来了我的成长与“出息”。
掠过漫漫时空,我惊讶村庄幽深的古巷,巍峨庄严的古祠,宁静雅致的建筑,洞开天户的天井,描着诗画的屋檐,高耸蓝天的屋垛,漆画流金的美轮美奂厅堂,栩栩如生的人物浮雕,帘幕低垂的朱阁绮户,长着奇花异草的小院,还有那田野中流动的稻浪韵律……
我别了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和生活,我知道这是母亲所希望看到的结局。可抹不去的是“诗礼传家”、“文章华国”的教诲,这千古不变的信条。是的,一夜的功夫,生活它改变了我的命运,可我生长的这个地方却依然在人们的眼中发生着变化,而我是幸运的。
别了这些曾经的江风剪衣生活,昔日的色彩也都隐去。可那些经历的苦难却沉淀在心中,留存在心房的一角。它还记载着历历在目的露水吻湿着脚背的早晨;还浮现着山野青滕拉扯着布衫的情景;还书写着煤油灯下苦读书时的志气;还留下着田里打理农事的汗水和脚印;还倒印着上山打柴时的艰辛孤影……这一切昨日的故事,是那样的铭心,挥之不去。然而,农家人心中最美的寄托,莫过于自家的儿郎有“出息”,而这出息必然是要走读书求学之路,可我不是,这是天意,是一场意外的变故。
显然,我的运气好,在找不到门道的途上,却出了家门,没有守在窝里,没有留守在母亲身边,而是迈向了遥远村庄之外的另一个新天地。可是,天上一滴露,地下一棵草,是人总会有出息。我想,生活它只是改变了我一个生存环境,命运也只暂时地让我闻不到瓜果飘香,鱼塘鸡鸭,牛栏猪圈,屋舍草地的气息,它只是给我换了一种生存的地域而已。
历史的痕迹是无法在顷刻间就能抹去的。我走在旧时的巷子里,走在光滑的石砌步道上,漫步在从前养育着我的这片肥沃的土地里,看着那些已剥落的墙体,还有那些熟悉陌生的面孔,这一切仿佛如母亲一样苍老而去。我在记忆里竭力的寻找到的,是一片世事的沧桑和凝重。是的,现在这个古老的村庄,我隐隐体味到时空的沉沦而衍生出的那种垂暮景象和陈腐之气,可我也看到了她野性之外的那种桃花源般的清新、纯朴和朝气。半个多世纪的兴衰沉浮,演绎出又一波的历史轮回,恍如一场春梦一场戏。自然,人世间的变迁是我们无法预料的。
也许,我的宿命是仅此与这个地方结缘。母亲的沧桑岁月和我的少年时代,只是我与她的人生中的一种不同时空间隔,都同样在此地有着深深的情结。母亲亲历了她的苦难与荣耀,而我目睹了她的坚强和信念;母亲经历了她的美丽与苍老,而我目睹了她的希望和微笑。我在此度过的十八个年头里,我感受的是母亲的无私和爱的厚重,是四季流年的物华洗礼,是人生的每次脚步抬起时的启迪。既是我现在已是半个城里人了,可我同样还是个地道的农民儿子,大地同样还是养育我的最亲、最深情的母亲。
如今,离开这地方整整三十多年了。每当回到故里,遥望着这个古老的乡村,一种怀旧的美好情怀就会袭在心头。别梦依稀,时时想起那些古巷和老屋,时时牵挂那些曾经善待过我的人们。然而,那些可敬又亲的乡亲们,大多都不在人世了。所幸的是,一个令人忧郁的时代真正地结束了。走过沉浮,走过春秋。昨夜星辰已落,今朝人文日新。如今的年轻儿郎早已走出家门去创造崭新的人生,去追求幸福生活。我想,未来的他们也必将会在这尘封已久的土地上开拓新的历史篇章,创造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