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电话

中午，父亲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铭铭，昨天写了什么作品啊？读两句给我听听！”自从离家之后，我与父亲的互动就频繁起来，三天两头的煲电话粥，免去了面对面的尴尬，聊起来没完没了，最后总是以一方的电话没电自动断线来结束对话。

曾经在文联任职的父亲，对我能在业余时间坚持读写很是满意，因此最关心的永远都是我在这方面做的努力。他很少会用“在外面怎么样啊？过的好不好啊？有没吃好啊？”这类的家常问话。一方面，是出于对我的完全信任，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文学——他始终认为一个能用心写作的人，在外面不会做坏事，不会是坏人——而这样，已经足够了！

父亲喜欢跟我分享他的创作经验。每次电话，他都会总结出一些他在诗歌和报告文学创作方面的心得和体会。从诗歌的韵律和意境，到写人写事时要注意的手法，要回避的内容等等等等。我甚至都怀疑为了跟我通电话，他准备了好几页的草稿，要不怎么谈起来有条有理，举例论证又往往清晰到细节毕现呢？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像个学生一样“恩，恩”地点头倾听，偶尔也反驳几句，譬如“在韵律上过分执着，难免会破坏形式的自由。”“什么都要回避，写出来的人和事都难以完整，更显得造作而不真实。”然后，父亲呵呵的笑着，说“个人意见，个人意见，我也不知道对不对，跟你说说。”谦虚得很。

这样的对话，对父女俩来说都是难得的快意。和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有共同的话题，并被其理解，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幸运。

除了文学，父亲还会跟我分享他在生活中的点滴l轶趣。在娱乐室中新认识了什么人；从人们口中听来的闲话家常；家乡最近有些什么新闻旧事……他说他在一个小世界里冷眼看芸芸众生，其间百态，愿在远方的我也能从中有所领悟。

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对我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恋爱观都有很大的影响。还是在我青春期的时候，父亲想引导我杜绝早恋，教育我：“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无论看上去怎样的密不可分，其实往往都只有至多几年的情份。过了这个时间，什么都会淡下来，你不要太执迷。”这段话，影响我至深。是啊！谁能真的陪伴谁终老？在这人间，谁不是孤单的生，孤单的死。为什么不能孤单的活？感情的事，何必强求！

但现在，随着我年龄的不断“提升”，一个人的路走得太远了，父亲也一改常态，开始用另一套理论影响我：“我快七十了，人生中很多东西都看开了，价值观和其他想法都有变化。现在这个社会，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放开了。铭铭，要是能有个人陪你一起走，不要拒绝。对你来说，是份温暖，对我而言，也是一份安心啊！”我浅笑着领受。亲爱的爸爸，我更感谢你给我的“几年理论”，让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中，学会对感情释怀，最终懂得要用心实现自己的人生。爱情，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是蛋糕上的那颗红樱桃，领略其美妙，却不一定要一口吃掉。这样的话，我留在心底，不会说与父亲听。人的思想观念会随着境遇的变化而有所变动，尤其是感情，没有谁会一直坚持一种观念到老。我又何必用现在的执着去忤逆父亲对我的一番关爱呢？！

有时候，我们也会谈到社会中的某些灰色面。

父亲会以文人的惯性表现出悲天悯人的情怀，忧心忡忡，更会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劝慰我：“你不要说，不要参与，看看了解就好。这些改变不了的。无谓的坚持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你管好自己就好。”应该说，老子的无为思想对他影响太甚，亲身经历文革，又让他对政治讳莫如深。而以他所接受的各方面的教育和几十年来的人生与社会经验，面对诸多问题，也许，他能拥有的，也是他唯一能表现出来的消极。

于是，我也反驳。从创作的角度和他分析：一个用文字进行自我表达的人，如果没有一点社会责任感，没有担当，没有一定的高度和深度，她所写出来的文字顶多只是个人情绪的积累，是没有价值的。我读过很多类似的所谓文学作品，要么一味的批判，记录种种绝望；要么一味的假大空粉饰盛世太平；要么迂回前行，下意识的用委婉传递懦弱。在我看来，这样的写作实在是要不得。每一个在文学道路上前行的人，都应该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真诚的写作者，真实的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回避，不刻意，也绝不轻易掐灭希望的火种。这是文学艺术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给人以美的享受，给自己，也给社会看到希望——我们应当相信并始终追求真善美，追求光明。

黑夜总会过去，朝阳每天都在升起。不要因为沉溺在无边的夜色里，就拒绝让自己发出本能的荧光。

父亲并不说服我。

我也从不刻意说服父亲。

我们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交换各自的观点，探讨生命中各自遇到的问题。告诉对方，我是这样想，并理解对方现在的想法与情绪。

在这种有效的沟通下，我们的话题总是无限延伸，最后，不得不被迫收线。我相信，等下一次父亲再和我通话的时候，一定又会说：“上次，我跟你说到哪里啊？我对着电话说了半天，你怎么不说话了啊？害我口都说干了。”

2012.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