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我想自己一直是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人。

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带着一纸平庸的分数从中学毕了业，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我去看望曾经教过我的老师，然而她们无一例外地将我塞进了记忆的最底层，除了厚厚的一摞检讨书以外，对我没有任何的印象。

那时，和我一样默默无闻的还有“蚊子”——我最为要好的朋友之一。其实，“蚊子”并非一无是处。从一年级开始，他的“看图写话”就被全年级传阅；升入高年级后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写的朦胧诗不知令多少女生将他视为“白马王子”。不过“王子”的成绩低像死海，淹得“蚊子”死去活来，也把他惟一的优点掩盖住了。他偏偏不信邪，依旧写他的诗。于是每到发榜，我们两个总会“光彩照人”地位列班级倒数等一名和倒数第二名。

与平凡的我们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个小我两届的学妹。据说她成绩优导，还曾经拍过电视剧，在学校里闻名遐迩。本来与这么出色的人相识是一件困难的事，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更是可望而不可及。不过碰巧一次联欢会上，在她表演节目时，我被老师叫到队伍前罚站，于是有一睹芳容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骄傲的眼神给我带来的强烈不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大概就是我关于我们三个人的过去的全部回忆。

初中的生活与小学截然不同，很多人忙得不亦乐乎，在书山题海中苦苦挣扎。我依然如故，对学业亳不在乎，只要成绩过得去也就知足了一一老实说，在我的记忆里大概没有一件事让我真正地重视过。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初中的日子里在大榜上找不到我的名字，我的鲜为人知也就继续了下去。

“蚊子”却和过去不一样。我说过，“蚊子”是诗人一一诗人是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气质一一所以当“蚊子”的浪漫气质成长到了一个渴望浪漫的年纪时，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了。浪漫的结果是“蚊子”恋爱了。从此以后，“蚊子”韭菜似的头发被一天天留长了，而且常常闹分裂，看上去好像西瓜太郎，日记本上也一夜之间冒出无数情诗，等待着一个人来读。我是不反对学生恋爱的，可是“蚊子”重色轻友，为了给那女孩买发夹，居然骗了我的午餐饭票换钱，害我喝了半年西北风，足见恋爱是需要牺牲的。

至于那个小学妹，有人说她去了一所私立学校，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从此以后很久没有她的消息，我也把她从记忆中划去了。

初三开学时校长作了重要讲话，要求学生们严肃对待学习，争取中考时能考入一所重点高中。我因为在校长讲话时睡觉被班主任找家长。父亲与我促膝长谈一夜，我不为所动。可笫二天早上看到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落泪，我不禁一阵心酸，于是暗暗发誓要考上一所重点高中一一我变成什么样子无所谓，但我不愿意别人为我伤心一一不值得。誓言在我吃早饭时进行了充分消化，出了门立刻被风儿吹得烟消云散。不知母亲知道了我的思想转变后会高兴还是更加难过。

在我与自已的未来隔海相望时，“蚊子”轰轰烈烈的爱情走向了无言的结局。那女孩很正经地对“蚊子”说让我们各自为了自己的明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21世纪祖国合格接班人，为社会主义事业献出一切之类云云，然后扔掉了那杖价值等同于我半年午饭的发夹以示坚决，随后与全班第一名的男孩重新坠入爱河一一为了问问题的时候不用排队。

“蚊子”颇受打击，一把火烧了诗集，万分痛苦地仰天长啸一声后开始奋发学习，在教科书封面上写下了全市最著名的重点高中的名字作为动力一一其他完全可以画个包子之类的东西，因为在我看来，高中的诱惑远不及一只肉包子。毕竟包子可以吃进肚子里，而进了重点高中却只有继续在学海中苦练游泳技术，一旦体力不支便尸沉大海。不过看来“蚊子”所受刺激不亚于中国球迷看中国足球队比赛时的心态变化，所以引爆了他巨大的潜力，中考时竟真的考入了那所高中，成为我们初中历史上四大悬案之一。

我中考落榜，在人民币的大力支持下，终于以自费生名义挤入同一所学校，与蚊子再续前缘。

故事至此本该结来了，可是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小学妹再出惊人之举一一从十二层楼上作了一次自由落体运动，与大地母亲亲密接触后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是因为成绩不理想，又因为早恋被老师批评后才轻生的。我不信，反问他有何证据。他一时沉默，良久，迸出一句话：

“那个和她恋爱的男生就是我！”

学校期中考试结束，全校近千人里我排在九百多名，暗自后悔从前的玩世不恭。“蚊子”考了全校的前十名，我发了短信过去祝贺他，他劝我说：“你也该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了。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平庸、一生都碌碌无为吗？那是废物的活法！”

我心里服输嘴上依然顽抗：“像你那样失恋就用功读书的活法叫什么呢？”

“我不是为了那个……”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长大了，”

“蚊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长大了！”

我们都长大了……长大了一一吗？

一滩血迹，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羸弱的躯体，空中美丽的翻轻，失去了骄傲神采的暗淡的眼睛；混着日子的无聊庸俗没有一丝追求但是真实的生活；积极向上的努力和心血汗水换来的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分数。

在大礼堂明亮的舞台上跳舞的可爱的眼里闪烁着光芒的小女孩；站在观众席前面的东张西望遭到训斥的小男孩；带着眼睛里闪动的迷惘望窗外的蓝天白云的诗人般浪漫的男孩子的脸。　　漂亮的正楷跳跃在礼堂白色的墙壁上，舞动着，挣扎在我的脑海里歌唱：

一天又一天，我们在愉快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