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缺口的煨罐

我家有只缺口的煨罐，说不上精致，也算不上古董，在别人眼里绝对值不了几个钱。然而，在我眼里却价值连城，显得那么珍贵。它，盛满了我成长岁月中的往事，更凝聚着令人难忘的眷眷母爱……

说起煨罐的来历，与我有关。1966年，我两岁时，咽喉长疱，红肿高烧、水米不进，命悬一线、咽咽一息。母亲抱着我四处求医。那时医疗条件差，病情又危急，罗田社、区、县三级医院都不敢收诊。母亲抱着我直奔黄州地区医院。时值文化大革命，黄州也闹翻了天。一位好心的老护士听完母亲的哀求直叹息：“唉，病不逢时啊！医院乱了套，别指望住院了……”她送给母亲几包中草药和一只煨罐：“拿回去给孩子熬点药，外敷内服，试试吧，有没有救，看你的造化了……”

母亲的诚心感动了上帝！就这么几副草药在煨罐里一煎，居然神奇般地使我死里逃生。也许是为了感谢老护士的救命之恩，母亲对这只煨罐格外看重。平时啥都肯借给人家，唯独这只煨罐概不外借。她内心的秘密只有自已知道——那是一只神奇的宝罐，用它熬药，再重的病也能药到病除，逢凶化吉。万一弄破了，那还了得！

因为家穷，舍不得买汤罐煨汤，母亲就一物多用，闭时也偶尔用来淹蛋煨汤。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可那只煨罐还是碰了一个缺口。

那是1978年一个雪花飘飞的星期天，母亲知道上初中的我将在这天回家改善伙食。那时农村上水利工程很忙碌，母亲拖着虚弱的身体早出晚归。那天，我回到家象一只馋猫，直奔厨房。见灶里飘着香气，知道母亲准是又用煨罐煨了什么好吃的，诱得我垂涎三尺。我冻僵的手迫不及待地从灶内拖出滚烫的煨罐，“咚”的一声，煨罐滑落了，土豆鸡汤洒了一地，没法再吃了。幸好柴旯旮里有柴禾，罐子才没摔破，却碰了个缺口。

我知道闯祸了，母亲劳累一天才值四毛钱，这一罐鸡汤抵母亲要做多少天啊！更何况她自己舍不得吃，留给我我却全浪费了，她该多么心疼！傍晚，母亲从工地赶回家，见屋子有灯光知道我回了，人未进屋话音先落：“武儿，灶堂内有汤！”话音里洋溢着兴奋和喜悦。

“妈，我不小心把罐碰了个缺。”没等她发现我低头主动认错。“汤喝了吗？”“喝光了。”“啥？”精明的母亲不相信我有那么大的胃口，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见地上的痕迹全明白了。

“汤都泼了一地，喝个屁！”母亲一脸惋惜，只好将剩余的一点鸡杂重新放入缺口的灌中。当母亲把热乎乎的鸡汤递到我面前时，我望着她那虚弱的身体，心里一阵难过，不禁热泪盈眶。世上只有妈妈好！

学校伙食差，晚自习后常觉肚子饿，母亲就用那缺口的煨罐盛些猪油、鸡蛋、花生米让我带到学校开小灶；临中考时，我染上了疥疮，浑身奇痒无法安心学习，母亲来校守着那缺口罐连续十多天不厌其烦地为我煎药治疮，直到疮好才离去。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在城里安了家。结婚时，母亲歉意地对我说，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你看中什么拿什么。我说啥都不要，就要那只缺口煨罐。

从此，这只缺口煨罐我再也舍不得用来煨汤煎药，而把它当作一件宝贝，一直陈列在餐具柜内。每当我看到它，就想起了我的母亲，那里面永远盛藏着母亲的一颗光芒四射的爱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