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厚度

这是一个能容纳二千人左右的大会场。座无虚席但静。

当他们走上舞台，掌声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他们面带笑容，精神矍铄地唱完两首歌之后，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那一刻，我不再故作矜持地借着拂拭刘海抹去眼角的泪，而是含着激动的热泪定定地看着灯光渐亮，他们渐次走下去，步履有些蹒跚却依然有力。

这是整个合唱比赛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组。最小的六十多岁，最大的八十多了。他们一经亮相，便牵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很久以来，我一直想为他们写点东西，又怕手中笨拙的笔头难摹他们万分之一。今天，欣赏完到他们精彩的演唱，我难抑澎湃，斗胆拿起了笔。

认识他们，也是因为合唱比赛。早就听说有一群热爱文艺的老干部，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活得很是潇洒。那次因为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的合唱比赛，我终于见到了他们。时隔几年后，我依然记忆犹新。他们当时唱的是《走进新时代》。这首歌因为张也的甜美歌喉与词曲的优美红遍大江南北。舞台上，男的一律白衬衣蓝领带黑色长裤，女的着玫粉色连衣裙，略施粉黛。一个个看起来鹤发童颜，精气神十足。指挥的大叔中等个头，也是白衬衣打扮，手势果断干脆。在体育场的露天舞台上，五彩的灯光映射在他们身上，变幻出一片绚烂。因为他们，那晚观看的人特别多，摩肩接踵的。

这次，他们唱的是《红梅赞》。我一向很喜欢这首歌，但总是不敢高声唱出来，因为把握不住音高和节拍。可是，在他们的演绎下，我受到了一次音乐的洗礼。他们一个个那样专注，那样深情，渐渐，在我心里化作了皑皑白雪上的朵朵红梅。

而最吸引人的，是他们的经典之作——情景剧《红色记忆》。这是一部革命题材的舞蹈剧，主旋律是《十送红军》。内容是村子里遭遇了日军袭击，一队红军和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战斗结束后，乡亲们含着热泪为他们送行。这次，他们换上了土黄色的红军服装，手握黑色的塑料手枪，俨然是身经百战的红军战士。他们演得很投入，一招一式皆入戏，一举一动皆文章。红军战士光荣负伤时，我看到饰演群众的大姐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当鲜艳的五星红旗飘扬起来，我的泪水倾泻而下。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们的节目，我总忍不住有一种流泪的感觉。就在霎时，我明白了，他们的歌声，他们的舞姿，虽然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虽然他们没有曼妙的身姿，可是，真正打动人们的，不仅仅是你的耳朵和眼睛，更是你那颗热爱音乐、热爱生活的心灵。他们不是在唱歌，不是在跳舞，是在用心地观众交流，是与观众心与心的碰撞。

那个合唱团指挥的就住在我家楼下，每次经过他家门口，总能听到拉二胡的声音、唱戏的声音。没有票友时，他就播放唱片，也或者是磁带。夏日的夜里，他们五六个人搬个凳子，就坐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吹拉弹唱，如若无人般地陶醉着。不讲究排场的华丽，不苛求环境的优雅，一颗颗热爱生命的心随着悠扬的旋律在尽情跳跃。

我经常对着镜中突现的几根白发、几道皱纹耿耿于怀，感叹岁月的流逝和生命的无常。甚至，每想到“死亡”这个词儿，浑身就不寒而栗。哪一抔黄土，会是我永远的安身之所？哪一棵柏树，是我瞭望世界的窗口？可是看到他们，我就充满了阳光。他们也一样，会面对这个不变的规律，却依然活得潇潇洒洒，晴空万里。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匈牙利诗人裴多芬的诗句，激励着多少人在追求自由的路上前赴后继。他们或许会牺牲在路上，可是谁能说他们的死不“重于泰山”？在历史的长河里，每个人的一生，甚至连昙花的一现都比不上，可是，一棵大叔也有翠绿，一朵鲜花也有芬芳，如果做不了鲜花，做一棵小草，也会染绿大地。

生命是有长度的，这是个很残酷的现实。几年、几十年不过尔尔。人到百岁很鲜见。我们不能拓展生命的长度，可是我们却可以增加生命的厚度。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要学会坐看云卷云舒，笑谈花开花落。去珍惜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敌是友；去善待每一颗绿色的小草，无论柔弱还是挺拔；去流恋每一朵开花的生命，无论鲜艳还是平淡。既然生命让我们遇见，我们就不能漠然，用一颗细腻的心灵对待命运安排的每一个遇见，这样，即使你白发苍苍，也依旧美丽精彩。就像我的每次流泪，不为他们的歌喉，不为他们的舞姿，为的是盛开在他们每一道皱纹里灿烂的微笑，为的是闪耀在他们每一根白发里绚烂的光芒，为的是他们对生命的最美丽的诠释。

时常，我还会遇见他们，心甘情愿地再次感染他们的气息。我分明看到，那些满头白发上，又一次盛开出朵朵旺盛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