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求签

母亲突然来电话说，外婆病重，要我赶去探望。

周末的大早，简单洗漱之后，便赶往医院探望外婆。刚到病房门口处，外婆就像等待已久似地招手叫我坐到病床的边沿。我细细地打量着病床上的外婆，发觉多日的病痛已将年迈的她折磨得脸如白霜，但眼睛仍炯炯有神。

看见我有些微的担忧时，外婆于是对我微笑着说：“妞妞，前几天，外婆去给你求了个签，解签的说呀，你今年准能找个男朋友。”我被逗乐了，咯咯地笑着说：“外婆我是无神论者，不信这个。”“咋不信咧，你外婆我每次去给你们大家伙求签都很准，况且心诚求来的，那自然是灵验的。”我说：“好，那赶明儿，让大姨她们去给您求个签，看看您这病啥时能好。”外婆一听，脸上的笑容就像夕阳逐来，灿烂渐褪，平和地微笑说：不用求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还用麻烦神仙婆婆嘛，很快就好了。

印象里，求签是能让外婆乐乎的一件事。

母亲曾说，外婆年轻时从来都不信这些邪门的东西，纯粹的一无神论者，只相信一样：毛主席语录。很小的时候，外婆经常整天整天地给我们姐妹几个背毛主席语录。

外婆求签，始于舅舅去世的那年。那年，舅舅（外婆生的唯一男丁）才九岁，喉咙内长了一个大疮，外公和外婆俩人抱着年幼的舅舅四处奔走，求医问道，但最终舅舅还是敌不过病魔，不幸夭折。

舅舅夭折后，外婆到一个很偏远的据说经常烟雾缭绕的地方跟一个神仙婆婆求了签，回来之后开始在家里摆上了观音神像，每逢初一十五坚持吃斋供神，还要求外公跟她在附近的村寨修路搭桥。按外婆自己的说法—那是在积德，人要积德行善，积多少德就能添多少福。

后来，两个小姨接连出生。外婆于是又去那个神秘的地方跟神仙婆婆求签，解签的说：外婆命里注定没办法给家里添男丁。往后，上了年纪的外婆，也不再考虑添丁之事。

那个年代，在农村，女人没能给家里添个男丁，总被认为是个晦气事。就这样外婆成了妯娌们嘴里的扫把星，也成了村头村尾三姑六婆嘴里的苦命女人。在我童年时，还曾听到那些受过大人唆使的小孩常常小声指着外婆喊“扫把星”。

人的一生总要过很多坎，而每个人的人生总有某一阶段特别多坎。外婆的一生不仅坎多，而且坎深。在失去舅舅后的不久，外公又因为大生产的需要被征集到很远的外地去修路修桥。那段岁月里，丧子之痛未减，夫妻别离即来。但外婆却接受得很坦然，独自一人，拉扯着母亲姐妹五个，每天起早贪黑，田里地里地苦干，坡上坡下卖力。犁田耙地、挑水、施肥，每一样属于男人去干的粗活外婆都能干得极其漂亮。从母亲那得知外婆的能干后，我很是讶异，不由得联想起了传统的中国妇女。想到很多作品里关于传统中国妇女的描写，她们善良、勤劳、隐忍。我想外婆应该属于这样的典型吧，善良，勤劳，隐忍。苦难她何尝感受不到？只不过，在她而言，早已不习惯向苦难低头。

外公在外漂泊几年后，突然有一天，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而外公的归来，不仅带着远方的风沙和尘土，还带着因多年劳累积下的痛风和肺结核。而那一年，大姨和二姨刚好都出嫁了，母亲十五岁，正在学校念书，两个小姨又年纪尚小。外公的多病，让外婆的肩上像是一下子增加了几块砖头。据母亲说，那段时间，外婆从每月的初一十五给菩萨供香变成了每天供香。求签，外婆无一例外地又去为外公求了签。据外婆自己描述，那次求签回来后，外公的身体开始像神仙婆婆解签说的一样，逐渐好起来了。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外婆当时转述神仙婆婆那段话时的欣慰表情。

一直都觉得，命运得由我们自己掌握，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人注定是要悲苦一生。但是这一点对外婆而言似乎并不奏效。从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她，努力过，挣扎过，无奈过，顺从过，但最后似乎都只能是寄希望于求签。有时候，我在想，外婆自己没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又是谁在把持？神仙吗？我想，善于摆弄人的命运的历史或许最有权力来给我们这个答案吧。

现在，外婆已经年近九旬，老眼昏花，但仍然不改求签的习惯，而且似乎越来越喜欢。听到大姨说最近生意很不顺啊，外婆就会想起那个她求了无数次签的地方；听到二姨说某表哥已经年纪不小了可老找不着女朋友，外婆便背着大家伙去跟表哥求签；小姨说最近这孩子身体老不好，总是小毛病特多，一会发烧，一会头痛的，于是外婆又背着大家伙去给小表弟求签。

曾经有一次，我问外婆：“您老人家经常去求签，觉得求签这事好玩吗？”外婆开心地说：“好玩啊。毛主席老人家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但我们小老百姓呀，除了自己动手之外有时候也要求求神仙保佑。因为求签就是向神请教，神仙有时候是可以给我们指路的。哪一天某些事情弄得你心浮气躁了，让你真是没辙了，那问问神仙，或许就能明白自己的方向了。”

而今，躺在病床上的外婆听到我们要去给她求签时，却很不乐乎。是求签不再是一件让她觉得乐乎的事情了吗？我想，或许，外婆从来就不曾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掌控命运的神，只不过是在那些苦难的岁月里，无助了，茫然了，找不到方向和希望了，需要一个有别于那些现实里给她带来非议和刁难的人来给她指导和安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