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谋面的组织部长

山岚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5-15 15:2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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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章讲述的故事是感人的,一个地方部长要回家看他的奶奶,地方上弄得轰轰烈烈搞迎接,可是部长却来无影去无踪,帮助把奶奶清洗了就走了。他的奶奶死了,想着看看这个部长的尊颜,谁知道,“我”拉着他的手过了河,却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部长。文章给我们写出了一个孝顺低调的部长形象,与今天的“官”形成鲜明的对比,文章起到了借“古”讽今的效果。

一九八九年,我在大山沟里的一所中学教书。教委主任是一位身材魁梧、慈眉善目、温言软语的长者。全体老师都很尊敬他,我刚参加工作,看别人毕恭毕敬的样子,自己也学着别的老师在他面前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后生相。有一天,听说他有个侄子在兰州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这个副部长虽然没在省委,也管不上庆阳市的事,但在封闭的山区他可不是一般的官,何况兰州市是甘肃的省会城市,在本省心脏工作的人最容易和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拉上关系。“有这么一层潜在的权力在背后,谁能不对我们的教委主任礼让三分呢?”我心里想。

一九九零年六月,一个炎热的夏天,除了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的喊叫外,四周一片寂静。人们对付不了火辣辣的太阳,躲在房子里不停地摇着蒲扇。乡党委书记通知中学领导,说是兰州市委组织部长要回家看望自己的祖母——他的祖母就是我们教委主任的母亲,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奶奶,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老主任和老伴轮流陪着她——要求中学打扫好卫生,迎接检查。老主任住在中学的后院,我所带的班级负责后院的卫生,为了给部长脸上贴金,校长亲自找我,说那个区域是焦点,千万不敢忽视。我带领全班同学上阵,老主任说没必要,还是上课重要,这里有他呢,等他把这几件衣服洗了,马上就扫院子。院子里放着一个洗衣盆,盆里的衣服上沾满了稀糖的粪便,那位老奶奶指着黄灿灿黏糊糊的粪便说是端来她尝尝,老主任的妻子使劲按着老奶奶的胳膊,不让她到盆子里乱抓,老主任忙着给那位老奶奶洗手,她的手上全是粪便,还挣扎着要往嘴里送。我班里的学生看到那情形,有的捂着鼻子跑得远远的,有的就蹲在墙角吐个不停,我也管不了翻江倒海的胃,转过脸去尽量不看那个令人恶心的场面。老主任推脱,我们也就趁机会溜掉。中午卫生评比,我们班里的环境卫生第一,我们都知道是老主任打扫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下午,我有两节课,教室门口正好对着走道。为了一睹部长的风度,我给学生布置了作业,眼睛盯着走道,耳朵听着外面的响动,生怕错过了机会。两节课下了,还是没见一个人影。到街道上打听,一辆小车都没有来过——看来,部长是不来了,这孙子和儿子还是有差别的。校长也觉得纳闷,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来了呢!下午我们和老主任在院子里乘凉,他说学校组织打扫卫生时,他的侄子就来了,大约呆了半个钟头,给他奶奶洗了几件衣服,扫了院子就走了,说是有急事。我们都惊奇怎么没看见,老主任说他的侄子怕打扰别人,提前下车,步行二里多路来到学校,进了学校大门后没走过道,沿着树荫,顺着房背后到他房子的。这个组织部长为我班获得了荣誉,还没见上他一面,真是遗憾。

老主任的母亲没有挨过那年秋天,在一个连日阴雨的天气里驾鹤西归了。我冒着细雨前去致哀,一是对老主任的尊敬,二是想弥补前一次的遗憾——见见组织部长。蒙蒙细雨中,身披孝衫,头戴孝帽个个哭得泪人似的孝男孝女们着实令我感动。老主任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撕肝裂肺地哭,同事们都陪着他掉眼泪。五六个阴阳不知在做什么道场,依依呀呀两个多小时,几个孝子趿拉者鞋子在雨中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叩头,一会儿作揖,一会儿痛哭,一会儿上香……但孝子们一个个都做得非常认真,那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是擎着奥运圣火,虔诚到了极点。其中一个在需要哭的时候和老主任一样的悲伤,该到停止哭泣时还在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勾着头,弯着腰雨水和着泪水从下巴簌簌地流个不停。我感动于山区人的孝心和真情,想看清那个哭得最伤心的孝子的面容,但雨水把我阻挡在了房檐下,未能如愿。忽然想到该打听打听那位组织部长,急急忙忙地在各个炕上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那个想象中的细皮嫩肉,一副斯文相的“大官”,同行的几个年轻老师要走了,我只能带着遗憾离开。

往来走的时候,河水还不算大,齐膝盖的水没有什么危险。可往回走时,水面上涨,齐腰身,不安分的波涛也给过河增添了些难度。我们还要急着回学校上课,怎么办?正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老主任站在他的院子里大喊有危险,让我们别动,他马上指派个人下来帮助我们。一个小伙子穿着雨衣,提着一根粗绳,一头拴在河这头的树上,手里拿着另一头趟过河,将另一头拴在河那边的树上,然后招呼着我们过河。他看见我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就在河对面大声喊:“那个低个子的兄弟等一等,我来帮你。”他趟过河,让我一手抓住绳子,另只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和我的同事一起拽着绳子安全的到了河的对岸,我还没有来得急说声谢谢,河那边的老主任在门前喊:“明明——快回来顶香案(由长子或长孙完成的迎接死者娘家人的重要礼节)。”他急忙收起绳子过河去了。

回到学校后,我和几个年长的老师谈起,他们说“明明”就是组织部长的小名,做道场时那个哭得最伤心的孝子就是“明明”,兰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

唉,拉着部长的手过河,还没看清他的面容!后来我见到过许多官员,也参加过他们为亲人办的丧礼,但没有找到过“明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