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乡巴佬的一天
作者这一支妙笔将故乡的往昔与今朝,写得令人神往,写不尽是儿时的欢快,写不完是此时的眷恋。故乡与童年,有如此神奇的妙处:直到父母一起老去,我们各自长大,各奔东西,那时的计较却都变成笑谈的部分,而当时的快乐,有些还延续至今。时间在走,日子在变,然不变的是那些记忆鲜明如初,不变的那些美好留存心间。问安作者!
墙上斑驳容颜,早起的苍蝇,在屋檐与晨光划下的界线之间乱转。
这浑浊的黄土地之上天的蔚蓝,灼热滚烫的骄阳之下断脉余岭之间,新绿涌动,碧色如烟,不见芳草萋萋,只见乔木阑珊。林边一院瓦房,粗朴无光,暗哑无状,却在山色有无中的加持下变得祥瑞、自然。不久,雨季到来,这大山小寨也会变得黏稠、丰满、完全。石头隐藏起它的坚硬,每一寸土都覆盖上生灵。螃蟹陆续分娩;野生菌遍布草甸、荒原;甚至那时的阳光都肿胀,像待孕妈妈;鸟生完蛋;五谷在丰登,六畜在兴旺,只有流浪的人儿,对着黄昏,不变的是思念,离故土越来越远。“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岂是虚言?
家,就在半山深处的凹地上,房前屋后是连绵的梯田,台地。这时正值青黄不接之时,一片泛白的,干涸的表情。父亲和母亲正在平整坡地,太阳离下坡还有三杆子,热风滚滚,把梯田后面45°角之上的一直延伸到岭上的落叶林吹得绿一阵,白一阵,在林表变幻着色调,像碧涛,而“哗哗”、“叮咚”的水声,沿着田地边缘从几棵缀满花絮的板栗树边,几簇竹林前,从果实已青翠的梨树旁蜿蜒袭来。几棵秀于林的木,庞大的树影被斜阳拖得老长老长,几乎遮住了一脉山川,而明黄的阳光也把山区雕刻得凹凸有致,精细而微妙。比如几根渐次矮去的电线杆,挂着下垂的电线,衰朽更胜去年,而蜻蜓在其间翩跹,它们的羽翼,在逆光里忽闪,和四野里枯槁的秸秆一起,构成静舞想念;比如第二阶梯上的密集的族群、聚落,一座座青瓦泥墙构筑起来的层楼独院,摞在山湾里,并让核桃树和橘子树星罗棋布在其间,翠意正鲜。等晴日新辉遮遮掩掩地照过来时,更明显地析出这种变奏感。等时间稍晚,婶婶姨娘们燃起炊烟,就愈加安详、恬然。
落阳随远峦沦陷,却还留下炙热感,让人消受,直到留恋够,才淡去温暖,余味舒坦,余暇悠然,余火阑珊,余音潺湲。
坡下的大伯家水田已插完了秧,而五哥六哥家还在忙碌,吆喝着水牛耕田的“转”“锁”“洼”的声音,犬惊吠的“旺旺”声和田埂上田娃一亩一亩的“呱呱”声,时而叠在一起,时而独奏一曲。当布谷鸟的鸣叫也姗姗来迟,宿鸟归巢的呼唤也啼碎旷野。这时,黄昏的残照才温良起来,风也习习。村庄开始笼罩在暮色四合中。觅食的蚂蚁,趁着凉意,四处出动,而母亲烧荒的火焰,在绿林间跳着狂野舞步。我从院坝边,抱一捆柴禾进灶房,开始张罗晚饭。而沙漠般的云霞,涂抹着蔚蓝,并把一轮欲圆还缺的月亮拉扯出来,让它皎洁,让它柔软。透过屋檐,一颗孤星高悬,蛐蛐在田间泥块里开始吟咏,父亲拿着电瓶灯,特制口袋等工具,开始作业——去山沟溪涧里捉青蛙和蟾蜍,捉回来煮成一顿美味,解馋。每年,就这么几回,怎不怀念?
山村里遇到了一件无可奈何的事——间歇性停电。于是只能点起松明火把在火塘边照明,以便于做饭炒菜。去年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水沟边的菜地里浇水,今晚是在灶头旁剁着猪草。都是家务事,如果不是母亲数十载默默的操持,那么可能就是我在延续这种生存方式,不像现在,可以蘸着月光,在院坝里写下山村里油煎腊肉的气息,记取山上桑葚、黄葡儿、杨梅一并摘来吃到爽歪歪那种况味。六婶家的小毛驴,在丢给它野草的时候,欢欣地叫了,“咿啊咿啊——”,让还没吃到夜饭的小花狗羡慕嫉妒恨,鄙夷地哼了声:吃货!
月光明晰到有了清冷的意绪,我呼吸着月光洗过的还带着蛙声的空气。父亲喝着我从楚雄带给他的记斤58°的纯酿包谷酒,看着电视。母亲坐在火塘边搓玉米棒子,猫咪出没在墙角、鼠洞外和空明夜色里。
我想起了各种那时。
那时的艰辛,不比今日的光景,可以乘着凉风听正午的公鸡饱满的啼鸣,可以种几块地以遣余兴,可以决定栽几棵果树,养几只土鸡。而那时必须计算着一天要挖多少山地,多久才能把山丘挖完一遍,以便夏种时能尽量多地种植作物,而秋天有更多一点收成,让一家的生计可以延长几个月份,少挨饿几顿。那时必须忍着疲惫为左邻右舍多做些活儿,多扛一阵,以便换工时邻里们也会尽力来帮忙插秧打谷收玉米时,没有怨恨,而我也无愧于心。那时,一旦生场病就意味着生命从此与世界离分,然而能有什么方法来阻止它的发生?没有!除了迷信!!那时,一家五口必须在一起上山耕耘下地劳动,这是获得生存的唯一途径。虽然,老的看大的,大的看小的,互相看不顺,吵打猛发生,但谁也不敢不向土地猛使劲。甚至睡觉时,哥哥也要占据床的大部分,让我这个弟弟在边上睡不安稳。直到父母一起老去,我们各自长大,各奔东西,那时的计较却都变成笑谈的部分,而当时的快乐,有些还延续至今,比如掏鸟窝,比如在涨水的大河里扎猛子、钓鱼,比如去山上捡鸡枞。有些却已消失,比如放牛娃一群一群在森林里游戏,比如参加远乡亲戚红红火火的乡土喜事,比如趁着月色偷摘姨娘家屋后还未长成的橘子。那时,除了生产,就没有大事,也是今时仍同往日的部分,只是不再生产粮食,而是生产参与市场经济的原材料。之前出现了村子里大批年轻劳力往城镇输出,打工、搞小本经营、从事各种服务业,无出路后又回到村中,纷纷在土地上打主意,而政策又向小农经济伸出援手,于是才又有了生产气象。然而这村庄还是那时的根基,依然换工干农活,依然靠天来决定收成,依然是老百姓劳劳碌碌的日子。即使有了太阳能热水器,即使土公路修进了院子,即使低保、医保、财保纷纷来袭,即使成本预算、风险评估、领导视察这些词汇也出现在火塘边的家长里短中。或许用不了几年,这个山村也会陷入某种运营模式里,但旧有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却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消失。咱老百姓除了观念更新慢,还有那可爱的固执。
想着想着,便是清欢入梦,待明晨,再把黄昏细推,已不复当时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