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我也知道
天下有这样的母亲?难以置信!
我很顺利的从娘胎里掉出来,顺利出生的我有一个不顺利的童年;我的外表很平凡,平凡的我有一个不平凡的脑袋;我很坚定的活过来,坚定活着的我有颗自卑的心。
当我哇的一声从母亲子宫里出来时,我母亲把我拎起来扔到马桶里准备活淹。那时,不看我也知道母亲抖着双手,咬着双唇,闭着双眼,恨不能一把掐死我这个女娃儿。
被扔进马桶里的我,很得意的哭着。外婆在责骂母亲怎能狠下心来,杀了自己的骨肉呢!?外婆怜爱地把从马桶里捧起我,我出生才两个小时,我看不清外婆的慈祥的脸。不看,我也知道外婆一定常抬着她嵌着皱皱纹理的手,轻拍着饿的狂哭的我,轻擦着被泪水的浸没了的脸。
这天还奇迹般的下雪了。外公出海带回了一筐又一筐的海鲜,原来我出生的这天是大潮水,是鱼,虾,蟹,最胖最多的日子。外公一进门,大喊外婆,外婆顾着安抚哭闹的我,外公重重的坐在炕上,从身上拿出烟斗狠狠地敲着椅子,这个节情是再大些,外婆对我说的,我只听说。不看,我也知道外公一定全身抖擞着,那是因为他强忍住要刮过来的巴掌,如果那一巴掌像风扇一样刮过来,我定会飞出门外,挂在树枝上的,隔天会成为冰雕。
我的哭声大极了,绕着梁柱飞旋起来,屋外的梨树、桃树、葡萄树……同飞洒着泪珠,一阵和风吹过,又一缕暖风抚过,一缕又一缕仿佛在轻摇着它们,安慰道:别哭了,妈妈马上就来了,别哭了,妈妈马上喂你吃了。
……来不及吃饱,我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外婆把我送到城里的家,看到家中的姐姐哥哥们,我害怕的躲在外婆身后,双手拉扯着外婆的衣角,外婆的娇小的身子,挡住了我怯生的眼光。但,不看,我也知道哥哥姐姐们一定带着嘲笑的表情,在心里盘算今后怎样待我。
父亲下班回来了,提着一篮子的菜,他把篮子阁在凳子上,然后拍了拍衣服,灰尘飞舞了起来,有的直接站立在地上,有的粘在了门上,有的还在空中舞动着,但它们最终都化为一缕清烟迎接另一个故事。父亲伸手在篮子里捞了捞,变出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吩咐姐姐去洗了分给姐弟们吃。我跑到了屋外,躲了起来。不看,我也知道姐姐把苹果切着四份,两份给哥哥,另两份两个姐姐分着吃,没有我的份。他们一定津津有味的吃着,先吃好的人,会讨好还没吃好的人,想尽办法也要再吃上一口。如果给我一箩筐的苹果,也不够我解馋!
……我不敢多看父母一眼,深怕自己会要的更多;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深怕姐姐哥哥们会讨厌我!
有时母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织着毛线衣,我就把被子拉到头顶上,偶尔,露出饥渴的两眼遥望着母亲,双手紧紧地搂着被角:母亲低着头,不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但那双手不停地动着,好像上了发条的闹钟。过几天,就看到姐姐哥哥们都穿上了新毛线衣,我坐在屋角,羡慕的看着姐姐哥哥,心想一定很暖和。母亲看了我一下说:等过年的时候我帮你也织一件吧,我盼望着雪快些融化!春天终于来了,母亲为我织了一件毛衣,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毛衣,双手捧着不知是马上试试好,还是等洗完澡才穿好,在我忧虑不解时,表妹来我家了。妈妈背对着我和表妹唠着,不看,我也知道那件毛衣快不属于我的,妈妈会转身抢走我盼望已久的毛衣,送给表妹穿!
我穿着过小的小碎花布衣,看着哥哥姐姐们的毛衣,盼望着……夏天来了,我乐坏了,因为我无需用布衣一层又层贴在身上挡风了!我还是穿着姐姐们不能穿的小碎花衣裤,有的太长了,就卷起来,有的太短了,就当七分衣裤穿。虽然,穿成这样,但客人来我家,看到我都会对父母说:这孩子是个美人坯,长大了一定亭亭玉立。谁会知道呢?没人相信!我赶忙躲到楼上去,不敢下楼。过了不久,听到姐姐大声的喊着我,我不看,也知道客人走了,哥哥姐姐们也把客人吃剩的菜全抢着吃掉了!然后再叫我下楼收拾碗筷!
父母送完客人回来,看到碗筷已经干干净净的躺在那儿休息了:谁收拾的,可真乖。站在屋角的我应了一声:是我。母亲眼睛亮了一下,随着就转身走到碗里检查是否有干净。姐姐背对着我站在楼梯口,不看,我也知道姐姐一定很想转我身来,狠狠地教训一下我。
母亲和姐姐说了几句话,拎着袋子出门了,姐姐叫来了二姐和哥哥们,我不看,也知道又要开始擂台赛:我是擂主,先哥哥和我打,我打赢了,姐姐再上。那时,我很强也很狠能打败哥哥(也许是哥哥让着我的)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姐姐打的满地找牙。那时我真傻,我假装打不够哥哥,就不用和姐姐比赛了,真的好傻,如果我不说那句“是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等不了我打赢姐姐,我们就迁到了新家。新家大极了,我穿着小碎花衣裤,矜持的站在角落,眼睛不停着扫荡着新家的一切,几天几天都没能看清新家里的东西。
天下起了蒙蒙细雨,灰沉沉的,很低很低,好像就要压过来。我倚着新家的大门,眺望着广袤又多变的天空,心里数着还有多少天过年呢,突然,耳边传来表弟的急促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大,我心揪起,连忙转过身去看,原来表弟被开水给烫着了,我跑过去,忙从缸里的舀了一瓢的水,把表弟的手放在瓢里泡着,弟还是不停的哭着:我好痛,好痛,帮我吹吹,我轻轻的抬起弟的手,放在嘴边吹呀吹呵,眼睛睁的滚圆的盯着弟的那双手……
弟还是哭喊着,声音把在隔壁的母亲给引过来了,母亲一看弟的手烫的伤了。就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随手拿了一支至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棍子,抽打我,母亲往死里打我,嘴里不停地骂着:你这个卷破席的,你这个短命鬼,你怎么不早点死,你早点死了算了……母亲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清,然后消失在我耳边。等我醒来,我躺在床上,下体出血了,床单也被染了一大片,我不知道那是每女孩都必须经历的事,没人告诉过我,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那年,我十四岁,弟七岁,那天我看了,但我怎么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