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的铮铮铁骨

三月二十九日是母亲离开我们七周年的日子。早晨，冒着蒙蒙细雨，我和家人来到母亲墓前祭拜，擦摸着墓碑，供上祭品，献上鲜花，点燃香烛纸钱，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片片纸钱送去儿女们对母亲在天之灵的告慰，缕缕青丝化作儿女们对母亲无尽地思念：

那年，由于医生的失误导致父亲久病不愈，最终撒手西去了。留下的是32岁的母亲和我们年幼的兄妹四人及一贫如洗的家，最大的大姐年仅九岁，最小的我才两岁。父亲比他自己的哥哥姐姐小很多，两个姑妈早已离世，曾经是辛亥革命童子军的大伯也早早去了天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作古。路该怎么走？日子该如何过？千万斤重担沉沉地压在母亲的肩上，千万个难题摆在母亲面前。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亲戚见此状况，委婉地劝告母亲应该重新走一步。泪流满面的母亲听到这弦外之音后伸出自己的双手回答：靠这十个儿子帮忙，即使跌到海里去摸螺丝我也要独自把四个孩子抚养成人，你如不信，二十年后请你再来我家看看。心痛欲裂，胆碎肠断的母亲从绝望中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下定决心好好抚养四个孩子，上学读书，成为有知识的人，一定要改变这贫苦的命运。

虽然我们生活在一个美丽富饶的鱼米之乡，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和丰厚的物资资源。但要靠勤劳，不畏艰难困苦才能解决温饱问题啊，年幼的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家里唯一的支柱就只有母亲。从此，母亲披星戴月，风里来雨里去，拼命地干活，为的是养活孩子。大跃进年代，上面要求家家户户交出粮油，一律不许开火做饭，男女老少统统去生产队的大食堂吃饭。每吨饭前食堂窗口就排着几条长龙似的队伍，人们有气无力地探出头拖着脚步蠕动着身子。劳动力每顿半斤米定量的饭端在手里只有半碗，小孩每餐二两米的供应盛在碗里的饭能见碗底，不用说当然是被食堂里的大硕鼠们偷拿了。饭到手人们便狼吞虎咽地吞下肚，用舌头舔净碗底，可肚子比没吃饭前还饿。我就缠着母亲叫着肚子饿，可哪里还有饭呢？只好用枕头顶住我的肚子，不行！又把我那瘪瘪的肚皮枕在高高的门坎上来减轻饥饿感。望着日益消瘦的我们，母亲就去找负责任人要求坚决不在食堂吃饭。结果是：只能拿回大米，油就充公了啦！母亲想自己的孩子肚子都吃不饱，油没了就算了。拿回了粮食，合着些野菜，我再也不叫肚子饿了。母亲在农场从事的是捕鱼业，每天凌晨四点就得起床坐船去很远的地方捕鱼，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命运常掌握在载人行程的船上。一次，捕鱼返家途中船翻了，不会游泳的母亲落入了湍急的河水中，在生命受到死神威胁的刹那间，母亲用双手指使劲地抠住船舷，一直坚持到乡邻们将她救上岸，感谢幸运之神的保护让我们失去父亲的孩子没有成为孤儿。母亲说她当时只有一个信念：抠住船舷的手指不能松，只要一松孩子们该怎么办。母亲的十个手指抠紫了血，好久好久才褪色。

母亲每月的工资不足二十元，不够分的口粮款，好多年没能领到一分钱的工资。家中的一切费用，孩子们的学费全靠母亲工作之余想法设法去用双手挣。多少次我们从梦中醒来看见母亲仍在煤油灯下捻苎麻线，纺线，织渔网。多年前捕鱼用的渔网全是用苎麻织成的，在我们居住的湾子里会织渔网的人屈指可数，竞争对手就寥寥无几。很多人想织渔网，但捻线的工序复杂而精细：先要把大把连在一起的苎麻用热水泡松泡软分成一股股拇指般，再把干湿适中的每股捻成粗细均匀得如缝衣线状，尤其是接头处得捻得平整看不出，一根连一根接好轻轻放入筐中。捻完了线再在纺车上纺，握纺车的右手和抽线的左手必须配合协调，线纺在车锭子上要不紧不松，布局也得匀称，然后把两个锭子上的麻线重新合在一起纺成两股一线。线纺好了，再把它一圈一圈地绕在线架上晾干。好多人来我家学，但最终嫌整个工序太繁琐，只能望渔网兴叹。织渔网卖便是我们家主要经济来源，冬夜泡松软的苎麻很快冻得硬邦邦的，轻了掰不开，重了掰线就断了，不捻也不行啊！还能咋办，母亲就用体温温软后掰开再捻，手冻僵了搓搓捏捏揉揉。劳累过度，加上把大部分的米要留给孩子们吃，母亲常常被折腾得天旋地转，翻肠倒胃，稍好一点又继续干。“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四周不亮天空星辰放霞光。”这是身处逆境中的母亲饱含哲理的经典语录，真是有种藐视困难的大无畏英雄气慨！遇到渔网卖不出去时，母亲就约湾里同族的一个婶娘做伴互相照应，在夜晚借助星辰的光亮走遍了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湖泊，河塘去用罾搬鱼虾卖。罾是我家的，婶娘家没有，而搬的鱼虾卖掉后，钱一分为二，婶娘及家人当然乐意啊！机器得歇息，车辆须保养。在那度日如年的岁月里，母亲没日没夜地忙着，困了用冷水擦擦额头，揉揉眼皮，用清凉油抹抹太阳穴提神。真是太苦太累，岁月之坎坷，生活之艰辛，唯吾母也！母亲从不把苦字写在脸上，不把累挂在嘴边，从不向人叫一声穷，喊一声难，更不愿向人们去诉说自己的痛苦和辛酸，用她柔弱的身躯牢牢地支撑着我们的家。不仅让四个孩子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清了父亲生前的债务。父亲在世时，家里做新房，添置一条大船和买了几条渔网用的苎麻，借了些钱。父亲去世前住了一年多的医院，船和渔网在合作化时期交公了，但购船等产生的债务却留给了我家，直今我也无法知晓当年何来这般规定，真是雪上加霜！当母亲把二十块大洋送到债主家时，原本以为钱打了水漂的债主惊呆了，说你这苦如黄连的日子怎么过的，哪有钱还债啊。债主接下钱，硬是塞给同去的哥哥一大包糖果以表谢意。母亲还的既是债又是一份诚信，一份坚强，一份骨气。

“屋漏偏逢连阴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们兄妹人在长饭量也长啊，可供应的粮食量没增加也就算了。气人的是口粮的一半竟被那带药味的红薯丝所替代，打开锅盖，红薯散发的药味扑鼻而来熏得人作呕，哪里还敢吃。只能用造物主赐给的藜蒿，荠菜一系列野菜当主粮，好在那时没有任何污染。当今人如要羡慕那时的我们太幸福了，吃的全是“采集天地之灵气，吸取日月之精华，含抗氧化成分和丰富营养"的天然绿色食品那就是太不知长期吃那无油水野菜的苦啊！专家有言：野菜多食易致脾寒胃虚等病。我刚五岁，数天野菜充饥，连日高烧不退，肚子胀得鼓鼓的，母亲急坏了。天未亮，就背着我步行到离家近二十公里的市内大医院观察治疗，好在只是消化不良所致，治疗后又驮着我半夜才到家。在母亲不屈不饶地努力下，我也能帮家里干活了，日子略有好转。偏“天有不测风云”，舅舅长期住院，舅妈去世，不能不管吧！母亲接来六岁多的表姐——舅舅的小女儿，直到十四岁才回舅舅家。随后十岁的大表姐和表哥也到了我家，表哥调皮不说还爱尿床，他们姐弟间还常吵架，真难适应。我母亲在家时，他们没吵，过好长时间他们回去了，我们家得以才安静。在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好多父母双全的孩子都退学在家，多少人家常揭不开锅，而我的母亲却独自抚养五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好心的人们要母亲别让孩子们读书，就在家里帮忙还能减少开支，更有甚者开导母亲把我送人。母亲早下决心：为了孩子，豁出命也心甘情愿。母亲就这样在生活的茫茫苦海里，忍受着痛苦地煎熬，驾驭着载着我们的生活之舟冒着风雨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向幸福生活的彼岸划呀划呀！记事起，我耳濡目染了母亲的顽强勤劳，稚嫩的心就萌发了帮母亲分忧解难，能做的事全做，挖野菜，织渔网，砍柴，插秧，割谷……样样活都自觉地干。让我从小锻炼了筋骨，磨练了意志，净化了心灵。每到节假日，住校读书的姐姐们回到了家。晚上，兄妹们围坐在母亲身旁，捻线，纺线，织渔网，做针线活，手里干着，耳里听着母亲讲的故事，嘴里猜着母亲说的谜语，阵阵笑声伴着嗡嗡的纺线声在几面墙上贴满我们在学校获得奖状的屋子里久久回荡着，笑声中我们感到地是无比的快乐和幸福。母亲仅上过几天夜校，识的字估计不过百。故事和谜语除了在集体劳作时听来的外，多数是母亲自编的。岁月久远也没能让我忘记：既有“小时偷针长大就会偷金”的品行教育，也有“司马光砸缸”的智慧启迪；有“先生给我地大纸一张，我给先生地大字一个”的机智开导；还有"董永感动仙女"的孝心说教。有信手拈来的字谜：有头无尾，无头有尾，有头有尾，无头无尾（由，甲，申，田）；有猜天空气象的谜语：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银钉和千条线万条线，落在水里看不见（夜空星辰，雨）。有时出简单快速的心算题：七加八。八加七，九个加十一是多少？为什么三五天，七八天，半个月时间一样长？每天听着不同的故事，猜着不同的谜语，这样的氛围哪个孩子会不开心呢？真是其乐融融啊！除了能上学，我们兄妹身上的衣服蛮时尚。母亲每次去城镇办事，看见街上流行的衣着款式，等卖掉织好的渔网，就买些衣料给大家添置新衣。记得一冬天，母亲转了几趟车把缝制好的新棉衣，罩衣，棉鞋送到了大姐学校。大姐高兴劲就甭提了，惹得她的同学当着我母亲啧啧称好，羡慕啊！每年政府的救济衣轮不到咱家，有人说我们家的孩子穿得比别人好。怎么就不说每天夜里他们甜甜地进入梦乡的时候而我的母亲却熬肿了双眼仍在灯下辛勤地劳作着。孩子们身上的衣服包含着我母亲多少艰辛啊，为的是不愿让别人指着手说没父亲的孩子真可怜！到了文化大文革命，姐姐哥哥都已高中初中毕业，都得响应伟人号召下乡接受再教育，无法升学了。虽然母亲对此深表遗憾，但当今人如听说谁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初中生就会伸出大拇指赞叹：那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和本科生，也许如此。不过，他们都在以后的岁月里边工作边学习提高了学历。

在那艰苦岁月里母亲不仅含辛茹苦地抚养我们长大成人，而且倾其所能惠及亲戚乡邻。我的大姨父被划右派，大姨无职业，孩子又多，母亲就时常从我家仅有的口粮里抠出一部分，从卖渔网的血汗钱中挤出些钱接济他们家。每年春荒，秋收，春节时节大姨父都会从我家里肩上挑着满满的两大箩筐，手里提着一大篮吃的，喝的，用的东西凯旋归家去，有时还会让我帮他提篮送一程。邻人曾戏言大姨父来我家真是风雨无阻，话刚出口便让母亲摇手打住，生怕姨父听见难为情。大姨居住地种的是麦子，每年春夏之交，他们就会以他家从小娇惯比我哥还大的大女儿不愿吃面粉为由，用同样容积的面粉换去我家同等容积的大米后，母亲再从米缸里舀几升米奉送给他家。难道是母亲不知同等容积的米面重量不一样吗？否！那是帮助人还不让人难堪。大姨生了七个孩子，每生完一个孩子就立马来信给我家，一则报喜，二则让我家准备物品和钱，就像当年抗美援朝时期中国人民勒紧腰带把物质源源不断地送去朝鲜一样。大姨家的大女儿在出嫁前每年冬天就来我家一直要住到正月十五后才带着很多的年货兴高采烈地回家去。在我们家的日子里，她如哪国的公主驾到般，辛苦喂了一年盼了一年的鸡鸭鹅宰了煨汤盛的第一碗肯定是她的，而且碗最大里面的肉最多，我的长兄家里唯一的男孩够宝贝吧，也得排在她的后面。不做事也罢，还要母亲陪她打牌，赢了就给钱她，可她不是我母亲对手啊，身上几角钱一会就输光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眼里水珍珠哗哗落地，母亲那会要她的钱呢？赢的钱外加几角钱一起拍在她手心，于是乎她破涕而笑钱入囊中自己玩去了。大姨家生那多孩子干嘛，自己又没能力抚养，何必增加我们这孤儿寡母家的负担，于心何忍？多少人能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父母双全的人家为何长期还要孤儿寡母的人家去无偿帮助呢？四肢健全，大脑发达，为何自己不努力着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我不清楚大姨在世时是否感谢过我那辛苦一生奉献一生无怨无悔的母亲。大姨父是文化人，临死前扯着我母亲的手痛哭流涕发出肺腑之言：今世无以回报您的大恩大德，愿来世能当牛做马来报答！一语辛酸泪，诠释其中味：母亲多年对他家无私地资助，让自己艰难的日子变得更艰难。

我的小姨因工作忙，加之没有公婆，三个孩子都得到我母亲的照料。六八年最小的表弟出世，母亲挑着两篮刚从生产队鱼塘里买来的活蹦烂跳的鱼行了十多里路又转了四趟车送到小姨家。那时城里人别说买不到新鲜的鱼就连看到也难，凭票买的也只是小小的冰冻鱼。一路上好多人追着赶着苦苦央求着母亲愿花高价哪怕只能买条最小的鱼，任央求者嘴皮说破也不能卖啊！一路颠簸一路灰沙一路汗水，好不容易走到小姨家楼下歇歇脚。那时没有电话小姨家也不知我母亲什么时候会去，楼下玩耍的孩子们看到这么好的鱼迅速排成长长的队伍高声叫喊楼上家里的大人们快来买鱼，得知原委孩子们才唏嘘着散开。

对于舅舅家，我母亲除了帮助他照料多年的孩子外。六八年他家要做新房，正遇我家整个居住地的迁移，住到农场统一分的红砖瓦的房子里去了，我家的房子卖的六百八十元钱就给了舅舅家三百元钱做新房。我不知当时的三百元钱延至今日该增值到多少，但我知道有人八十年代花六千元钱建造的一栋楼房现市值几百万。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即使算得清我也绝不会找谁去算这个账，那是因为我母亲几十年的含辛茹苦，仁慈厚爱，默默奉献，博大胸怀绝不是用多少金钱能算得清楚的。现在人们的口头禅是有困难找警察，我家可爱的亲戚们是有困难不找警察就要到我家里找我母亲。大的是建房儿女婚嫁，小的是生儿育女以及调解家庭矛盾。在他们的眼里，我母亲就是那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的活神仙急其所急需其所需法力无边。舅舅的大儿子就是当年那个又调皮又爱尿床的表哥，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地烙下了那些艰难岁月的经历，常在他的家人面前赞不绝口地传诵着当年我母亲是怎样用非凡的毅力和博大的胸襟去拯救身处逆境中的亲戚六眷们的，再多的金银财宝怎能比得上这真挚感情的流露和抒发！

对乡邻，母亲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只要能帮肯定会帮。有一年大火吞没了同湾子里的几户人家的房屋，母亲就把一户老少四代七口人迎到我家度过了几个月，一直住到救灾的房子做好。遇到有人上门裁件衣服，编结布纽扣，剪个鞋样，母亲再忙一定不会推托。有上门讨米要饭的，母亲也会盛碗饭或捧把米。“人穷志不穷，志短一生穷。踏实去做事，正直来做人”是母亲的的另一条经典语录。那年，母亲把一头喂养了近一年的一百多斤的猪卖给了一个工地的食堂。可猪依恋主人竟在当天的夜晚逃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将猪赶去送还给了工地的食堂，这怎能不让人感动呢！在母亲的一言一行潜移默化下，我很小就给湾子里的孤寡老人做好事。七八岁就给瞎眼的五奶奶倒马桶一直到十四岁搬家后才停；从七八岁给五保户四奶奶担水一直到我二十来岁去上师范才罢；不久前我还几次给盲人带路，只要能帮忙的我一定尽力去帮。

茫茫黑夜早已过去，由母亲掌舵载着我们的小舟早已从茫茫生活的苦海中绕暗礁，劈波澜，闯险滩，驶到了生活平静的港湾。我们兄妹四人都有着稳定的工作，那场来势凶猛的下岗洪流也没有波及到我们。记得我哥结婚时，那位当年曾经要我母亲改变一下生活的亲戚南下的部队高官刚好二十年后来了，看到我家的现状竟找了个无人之处痛哭流涕。一切都在无言之中，他是被一位既平凡又伟大的母亲几十年含辛茹苦的经历和铮铮铁骨所折服而泣。当年近八旬的母亲第三代子孙全部大学毕业，又迎来几个第四代子孙的时候，晴天响起了霹雳，母亲竟然患上了难以医治的疾病。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拿着母亲的诊断书同儿子去找知名医院的专家咨询，证实诊断无误。母亲应还活十年，二十年……老人家一生吃了那么多的苦，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应该和儿孙们享受更长更多的快乐时光。我恨不得自己能穿越时空找来神医扁鹊，华佗来医治好我母亲。病魔无情地折磨让母亲日益消瘦苍老，在护理母亲生病的日子里，整整有一个月我没眨眼皮，整夜整夜不能入睡。这时的母亲不停地咳嗽，尤其夜里咳嗽加剧，拍拍背就便能暂停一下，负责夜里护理母亲的我只好不睡，干脆不停地给母亲拍着背。那个隆冬的夜里如我的心一样格外的寒冷，我的脸上被冻起了十八个大大小小的包，母亲心疼极了摸着我的脸竟自责自己不该生病不该连累我，要我回家去休息。梳理着母亲满头银发，抚摸着脸上道道深深的皱纹，拍打着佝偻的脊背，揉捏着瘦骨嶙峋的双手，我说这是做女儿回报母亲的孝心包越多越舒服。比起你那一生受的苦这算什么，那艰难的日子你是么样度过的？母亲说出了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听到的一句话：我知道你是最能干的！这是即将离开人世的父亲那时对母亲如何去面对家徒四壁，四个嗷嗷待哺的幼小孩子作安排的唯一遗言。这句话浓缩着母亲一生饱尝的辛酸和艰难。每次来看望母亲的亲友们带来了慰问品也带来舅舅生病的负面消息，母亲就会伤心地大哭，这无疑加重了病情。我至今无法明白这些亲友们为何这般残忍，怎能不向母亲隐瞒一下舅舅的病情呢？也许他们还把母亲当做当年那个犹如长了三头六臂拯救亲戚六眷无所不能的活神仙，而此时的母亲，病入膏肓，手无缚鸡之力。母亲一次一次向我哭诉自己曾答应过我们的外婆会照看好舅舅和小姨他们的。这份承诺真比泰山还要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为了这份承诺几十年吃尽了苦，如今病魔缠身的母亲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还在为自己不能去照料舅舅而自责伤心。好像老人家亲自去照料，舅舅就会百病消除立刻康复。看着悲痛欲绝的母亲，我哭着说您兑现了对外婆的承诺，照顾舅舅，大姨，小姨他们那么多年，您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你是圆满地完成了外婆交给您的光荣而又艰巨历史任务！这时的母亲哪里听得进去，除了悲痛就是伤心，这样地折磨身体再好的人都无法承受得住，更何况是个奄奄一息八十岁高龄的病人。母亲的伤心没能救治好舅舅也彻底击倒了她老人家，天堂里多了一位平凡而又伟大的传奇之人。我哭干了泪水，好几年都无法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亲朋聚会我摇摇头，好友相逢我挥手作罢。无数个梦中与母亲相见，醒来却是泪湿衣襟。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每当回忆起那段心酸的往事，我就会泪如泉涌，心中就充满对母亲的无限地感激和深深地思念，我为我有这样一位母亲骄傲和自豪。每当遇到什么困难和遭受什么挫折时，只要想到我那饱经风霜的母亲，想到老人家那坎坷的一生，想到老人家那种不屈不饶，笑对生活的大无畏精神，我就会淡定从容地去面对：人生旅途既有遭遇荆棘丛生之时，也有迎来鲜花盛开之景；没有爬不出的沼泽，趟不过的河流，走不出的大山；茫茫黑夜终将去，日出东方霞满天！